第93章(1/2)
杨伟坐下之后,顺手从桌角拿来一套备用餐具,翻转杯盏,安放妥当。
超哥已经拎起了酒瓶。
不是倒——是拎。
手指扣住瓶身,手腕一翻,酱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下,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杨伟面前的杯中,不多不少,刚好齐杯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滴没洒。
这是老江湖的手法。倒酒和做人一样,要稳、要准、要让人看着舒服。
“来,喝一杯。“
超哥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率先举起杯子。
六只杯子在空中碰出一串脆响,像是一组不规则的音阶,短促而嘹亮。
杨伟仰头,一口闷了。
白酒入喉,一线火从食道烧到胃里,随即泛上来一股浓烈的酱香——不是市面上那些勾兑的货色,是正宗的茅台,六十年代初期的老酿。这种酒,在香江的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有钱也未必搞得到。
喝完,落杯,开始闲聊。
说是闲聊,其实是在布局。
超哥一个接一个地把身边的人介绍给杨伟。没有长篇大论的履历,没有花里胡哨的头衔,就是一句话一个人——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老杨——香江的股票是涨是跌,得看他的脸色。“
金丝眼镜男微微颔首,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枚冷调的钻石,折射着灯光却不吸收任何温度。他的手指修长而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这个动作,和他在交易所里拨弄大盘指数时,一模一样。
“老徐——香江的用电,全凭他一句话,就可以让整座城市陷入黑暗。“
老徐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颧骨很高,两腮深陷,像一只蹲在电线杆上的老鹰。他一直在抽烟,烟灰快要落下来了也不弹,就这么让它长长地挂着,仿佛在享受那种随时会掉落的危险感。
“老魏——香江的用水,若是他说一句断水,一个月之内,不会有一滴水流入居民家中。“
老魏是五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从头到尾,杨伟就没听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大多是“嗯““啊““行“之类的单音节。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很安稳,像一棵根系深入地下水层的树——不说话,不代表不存在;不出声,不代表没分量。
“老万——香江的米面粮油如何供应,全看他的心情。“
老万是五个人里体格最壮的,膀大腰圆,脖子跟脑袋一般粗,一看就是北方人的骨架。说话的声音也粗,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过,嗡嗡地震耳朵。但他的眼睛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搭——那是一双极细极亮的眼睛,嵌在那张大脸上,像两颗钉子钉进了一堵墙里。
“老齐——香江的交通道路,没有他的允许,你就是投一百亿,也干不了。“
老齐最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像个银行高管。他吃东西很斯文,每道菜都只夹一小口,嚼得很慢,咽得很仔细,像是在品鉴,又像是在计算——计算这道菜的成本、利润和边际效应。
就是这五个人。
其貌不扬。
穿着的衣服看不出什么牌子——识货的人能认出来,那是伦敦萨维尔街的定制,剪裁和面料都是顶级,但款式低调得像大路货;不识货的人看一眼就过了,不会多想。
可就是这么五个人,若是同时出事,整个香江都要乱上一乱。
若是五人联手——
没有谁能挡得住。
杨伟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超哥在六十年代的香江能坐得如此稳固——不是因为他的拳头硬,也不是因为他的胆子大,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这五根柱子。每根柱子都撑着一面天,五面天合在一起,就是整个香江的天。
直到后来廉政公署建立,五根柱子倒了四根,剩下一根也摇摇欲坠——超哥才不得不逃。
因为靠山塌了。
没有靠山的超哥,就是一块挂在案板上的肥肉。谁看到都想撕一口,一口就够了,够一个人吃饱喝足,甚至吃撑。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它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一张网。网上的人互相依存,互相制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网破了,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猎物。
介绍完毕。
超哥转过头,指着杨伟,冲其他五个人笑道——
“别看咱们这位小兄弟年纪不大,但我和他是君子之交——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纯粹就是喜欢他做的菜,欣赏他的人品。“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今天带你们过来,就是想让你们尝尝,咱们这位川菜大师的手艺,到底如何。“
话说得很漂亮。
滴水不漏。
君子之交淡如水——在座诸位都是见证人,我超哥和杨伟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但杨伟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越是强调,就越不是那么回事。
在香江这种地方,“君子之交“四个字,比“我爱你“还廉价——后者骗的是心,前者骗的是命。
“'君子之交'?“
老杨率先接话,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玩味,“在香江能让你超哥认为是君子之交的人,可太少了。“
“什么太少了——是没有好不好!“老万咧嘴一笑,声音轰隆隆的,“认识超哥这么多年,我还真没看见有什么君子能在超哥身边待得住的。“
“哈哈哈——“老徐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烟灰终于落了,摔在桌面上,他也没管,“没想到啊,咱们身边这位川菜大师,竟然还是一个君子。“
“失敬失敬!“
“有趣有趣!“
五个人齐齐大笑。
笑声在包间的四面墙壁上来回碰撞,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超哥听着这些话,没有解释。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从笑得最大声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伟身上。
那意思很明确——
你看,我说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我当着朋友的面都承认了。
但是——
他们不信。
而我,也没办法让他们信。
因为在香江,没有人信这个。
杨伟也笑了。
他也确定了一件事——超哥从来不信什么君子之交。他只信利益捆绑。没有利益的关系是不长久的,就像没有钢筋的混凝土,看着结实,一震就碎。
他不要君子之交,不要忘年之交。
他要一条听话的狗。
但杨伟会成为那条狗吗?
他端起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缓慢的泪痕。
“呵呵——抱歉,我杨伟没有做狗的习惯。“
这话只在心里说了一遍。
嘴上,他跟着众人一起笑了。
先是微笑,然后轻声笑,最后放开嗓子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比所有人都大声,比所有人都放肆,比所有人都长久。
笑声在包间里撞来撞去,像一颗弹力球,越弹越高,越弹越猛,到后来简直不像是在笑,像是在喊——一种介于狂欢和宣泄之间的声音。
其他人笑着笑着,渐渐停了。
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
最后只剩杨伟一个人还在笑。
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悦的,有茫然的——但没有一种是理解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笑什么。
杨伟笑够了,才缓缓收住。
擦了擦眼角——不是装的,是真的笑出了眼泪。
“阿杨,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超哥捏着酒杯,眯着眼看他。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把薄刃在桌面上慢慢划过——不急,但方向很明确。
杨伟歪了歪头,一副憨厚的模样。
“没什么——就是感觉想笑。“
“或许是一个小人物,突然有幸跟超哥,还有诸位大人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心里实在难以自禁,忍不住就想开怀大笑一番。“
话有点无厘头。
但杨伟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速度不快不慢——每个人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恰好一秒,不多不少。
他在看什么?
看这六个人。
六个跺一跺脚、香江都要颤三颤的存在。
如果动手——杨伟相信自己的能力,三十秒,够了。
但杀完之后呢?
整个香江没有人帮得了他。即便是霍先生,看在冉秋叶的面子上想帮忙,也不敢伸这只手——因为代价太大,大到连霍先生都承受不起。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同流合污呢?
更走不通。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
在自己被吞掉之前,先让对方觉得,吞你的成本太高,不如合作。
但这条路,需要筹码。
而他现在的筹码,不够。
“行——既然你这么高兴,那我就再给你一个高兴的消息。“
超哥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是谈判的姿势。
“看到在坐的这些贵客了吗?“
杨伟点头。
“他们不仅是手握大权的人物——更是财神爷。“
超哥一字一顿——
“只要你把分店开在九龙寨城,我保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立刻得到。“
来了。
杨伟心里毫无波澜。
他早就猜到了。
从头到尾,这顿饭的目的就不是让这五个人来品菜的——桌子上的八盘菜不是真正的饭菜,坐在这里的他才是。
五个人对视一眼——原来如此。
怪不得超哥非要带他们来这里。什么“君子之交“,什么“川菜大师“,都是铺垫,真正的戏码在这一刻才开场。
但他们没有反对。
相反,一个个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如呢?“
杨伟轻声问。
不急不躁,不惊不喜,就像在菜市场问一句“这菜多少钱一斤“。
“比如?“超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大手一挥——
“要钱给钱,要店给店,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去九龙寨城开分店——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口气很大。
大到不像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一个诱惑——一个裹着蜜糖的诱饵,钩子藏在最深处。
杨伟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其他五个人。
“诸位也是这个意思?“
“那是自然——超哥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老齐率先表态,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只是——“
老万忽然开口,声音一沉,像一扇铁门轰然落下。
“有一个条件。“
包间的空气骤然紧了一紧。
“什么条件?“杨伟问。
“三年。“
老万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不管如何,必须在九龙寨城坚持三年。能做到——皆大欢喜。做不到——“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像一把藏在棉花堆里的剔骨刀——
“你吃多少,最后就给我们加倍吐出来。“
安静了两秒。
杨伟看了一圈。
六个男人的脸,六张不同轮廓的面具,六双不同深浅的眼睛——但此刻传递出来的信息,完全一致。
这是一场围猎。
而他,是猎物。
杨伟心中冷笑——
“吃多少,还要加倍吐出来。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也就是你们这帮王八犊子做得出来。“
但形势已经骑虎难下了。
对于超哥,他不想得罪。可现在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不答应,就是得罪。人家已经摊牌了,六个人坐在这里,就是这个阵仗的全部底色。
你手里如果没有王炸——那就只能认输。
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变得粘稠。
空气,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凝滞。
声音,在这一刻全部退潮。
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像十二束聚光灯,全部打在杨伟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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