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2）
包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茶叶在水里舒展的细微声响，两个人交替的呼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杨伟的话已经说完了。
霍先生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右手握着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虚空处——不是在看什么，是在想。
想得很深。
杨伟说的这些事，并非全无征兆。
内地的局势，他虽不在其中，但通过自己的渠道，早已嗅到了一些异样的气息。特别是最近几个月，一些跟内地有牵连的人家，开始悄悄转移资产——卖楼、卖地、套现、移民——动作不算大，但趋势很明显。
他之前把这些当作一场小风浪——每逢时节更替，总有人心惶惶，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从杨伟刚才这番话来看，这场风波的规模，恐怕远超他的预判。
如果是真的……
他不敢想“如果是真的“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
半晌，霍先生放下茶杯，开口了——
“你来香江，为什么？“
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很锋利。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你在四九城的关系不浅，名下还有一座酒楼，生意做得不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到香江来？“
他盯着杨伟的眼睛——
“难道跟你刚才说的事情有关系？“
这个问题是一个测试。
如果杨伟支支吾吾，说明他刚才的话是自己编的，或者是从别处听来的二手消息；如果他对答如流，说明他早有准备，那又需要分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还是亲历者的先见之明。
杨伟没有回避。
“看来霍先生在内地的关系网，确实厉害——连我在四九城的情况都能查到。“
他停了一下，然后坦然道——
“没错。我也不瞒您。我岳父家里是资本家出身，成分不好。上面的风向一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种人。所以我不敢冒险，只能提前出来。来香江，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是现在看来——“他苦笑了一下，“这步棋走对了。若是再晚几个月，恐怕就走不了了。“
霍先生听着，没有打断。
他在观察杨伟说这番话时的每一个微表情——眼角有没有闪躲，嘴角有没有不自然的牵动，肩膀有没有微微绷紧。
全部没有。
杨伟的状态，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坦荡、松弛、不带任何戒备。
这让霍先生心里的天平，又朝“相信“的方向倾斜了一格。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他赞了一句，然后切入核心——
“那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
声音沉了下来。
“这件事太大。我即便想做，也要心里有一个预期。按照你说的，如果要大量吃进资产，需要的资金极其庞大——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没有时间概念，一直无限期地拖下去，不等资产产生足够的收益，我自己先被拖死了。“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担忧。
抄底听起来简单——低买高卖，谁都懂。但实操中最大的敌人不是判断力，而是时间。你以为三个月就能反弹，结果三年还没到底；你以为扛得住，结果现金流先断了——这种事在商业史上屡见不鲜。
“至少三年。“杨伟非常确定地说，“但绝对不会超过五年。“
三年到五年。
霍先生在心里飞速计算——
以他目前的资产和现金流，如果全力投入，可以撬动多大的盘子？三年的资金链能不能撑住？五年呢？中间有没有断档的风险？
他在算，杨伟也在算。
只不过杨伟算的不是风险，而是历史。
当初，李先生就是利用这次机会，成功抄底香江的房地产。到1970年初，他持有的物业达到35万平方英尺，每年租金收入390万港元。此外还有7项在建工程。不仅没有因为收购花费的大量资金被拖死，反而因为手中物业每年产生的巨额现金流，越活越滋润。
到了1976年到1982年，六年间，长实的资产暴增三十倍。
这一切，都源于那一次精准的抄底。
而杨伟比李先生多一样东西——他知道结局。
香江最后到底是武力统一，还是和平回归，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所以他不担心投入太多会打水漂。他唯一的问题是——自己没有足够的本金。
所以，借鸡生蛋。
抓住一切机会，借助别人的力量，完成自己的目标。
而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不是因为霍先生有钱——香江有钱人不止他一个。
而是因为霍先生重承诺。
这是他与其他富豪最大的区别。他是个商人，但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翻脸不认人的商人。只要他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这一点，在整个香江的上流社会，是公认的事实。
唯独这一点，就足以让杨伟做出决定。
“预计需要的资金是多少？“霍先生继续追问。
“还有——你如何保证，我投入的资金一定能有收益？经济若是出现大萧条，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但眼神里还有另一种东西——不想放弃。
这也是霍先生之所以成为霍先生的原因。他从来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保守的人做不到他这个位置。他只是在做大决定之前，需要把所有的变量都想清楚。
可惜，杨伟无法把“历史已经证明了“这句话说出口。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霍先生，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您并不是一直在纯投入——收购的物业可以出租，产生现金流。走的只是富人，穷人不会走。穷人还在，经济就有底子。任何时代，支撑一座城市运转的，从来不是顶层那几百个人，而是底层那几百万人。“
“富人走再多，只要穷人不走——一切就皆有可能。“
“因为任何时代的兴衰，都是由穷苦大众创造的。“
话音落下。
包间里又安静了。
霍先生看着杨伟，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什么学历？“
杨伟一愣。“啊？“
“你的学历，绝对不是我查到的资料上显示的那样。“霍先生的声音很笃定，“你这番见识，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即便从小接受高等教育，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种眼界的人——整个香江，我找不出第二个。“
这不是恭维，是陈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以前在书中看过那些描写天才的文字，总是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世上有生而知之的人。他一直坚信，任何有大成就的人，必先经历一番磨难。被磨炼过的人，做事之前会先想后果，会预判风险，会有意识地规避陷阱。万事最怕有心人——只有被现实反复捶打过的人，才能真正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但现在，他看着面前的杨伟，动摇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可能经历太多磨砺。但他的见识、判断和格局，却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大多数四五十岁的商场老将。
这不正常。
但又是真实的。
“呵呵——学历其实没那么重要。“杨伟笑了笑，“一个人只要多读点书，就能见识到不一样的世界。我的知识和见识，都是从书本中获得的。至圣先贤早已把这个世界的规律拆解了一遍——只要你认真学，就能明白。“
“万变不离其宗。“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真在于他确实读了很多书；假在于，再多的书也换不来那种对未来的绝对确信——那种确信，只能来自重生者的记忆。
但霍先生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而“万变不离其宗“这五个字，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这个年轻人天赋异禀，悟性极高，能从先贤典籍中提炼出超越时代的智慧。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甘罗十二为丞相，霍去病十八封冠军侯——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霍先生站了起来。
“此事重大，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恢复了商场上的果决——
“一周之后，我再来找你。“
“若此事可行——接下来的事情，我会让阿秋负责对接。以后这件事由她跟进。“
说到这里，他看了杨伟一眼，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审视和权衡，而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心爱的男人时，那种复杂的、矛盾的、既防备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微妙情绪——
“你不要欺负她。“
说完，转身，打开包间的门，带着坤叔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前厅的门开合了一下，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元朗的街巷深处。
杨伟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缓缓移动着。
他愣了好一会儿。
事情的发展，好像跟他的预想不太一样。
他本来以为，霍先生会拒绝合作，或者至少会犹豫很久。没想到，不仅当场签了协议，还主动提出了让冉秋叶来对接——
冉秋叶。
以后这件事，由她负责。
意味着以后他们会频繁见面。
讨论投资计划，分析市场数据，商议收购方案——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杨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好像……也不错？
至少可以天天见到了。
只要有机会接触——
就有可能。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
但回味是甜的。
霍先生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道奇轿车的引擎声从启动到消散，前后不过十几秒。黑色的车身汇入青山公路的车流，眨眼间便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亮点，最后被一辆运菜的货车遮住，彻底不见了。
罗三希站在门口，维持着鞠躬送客的姿势，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热——今天是阴天，元朗的早晨甚至还有些凉意——而是因为紧张。从霍先生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里，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像琴弦，每一根汗毛都竖着。
现在人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消散了，汗水才从毛孔里渗出来，把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小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自家老板，到底什么来头？
官场上，有超哥和四大探长撑腰。商场上，连霍先生这种人物都亲自登门。而且看刚才的情形，两个人在包间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霍先生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谈成了什么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伟不仅仅是一个开餐馆的厨子。
他背后的关系网，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宽得多。
罗三希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炒菜不是端盘子，而是看人。在酒楼里干了十几年服务员，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吹牛的、摆谱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这种人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杨伟不是。
这个年轻人从来不吹牛，从来不摆谱，甚至在大多数人面前，都只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实人模样，好像真的就是个做饭的厨子。
可今天——
超哥三天两头来吃饭，霍先生专程从铜锣湾跑到元朗——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厨子能有的待遇。
罗三希越想越兴奋，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
他想起了一个词——大腿。
在香江这种地方，一个人能不能出头，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跟对人。能力再强，跟错了人，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命；能力一般，但跟对了人，哪怕只是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都够你吃一辈子。
而杨伟，就是那种值得跟的人。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画饼了——
以后老板做大了，开分店，需要人管。他罗三希是最早跟着的老人，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也得给他一个店长的位子吧？店长算什么？说不定还能给点股份。有了股份，就有了分红。有了分红，就能买车、买房、吃山珍海味、住半山别墅……
他的想象力在这个节点上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个更具体的画面——
一张大床。
一张铺着丝绸床单的大床，上面躺着一个穿得很少的漂亮女人，冲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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