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2)
手已经卡在脖子上。
杨伟的指尖触碰到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时,还处于纯粹的战斗本能之中——手指发力,角度精准,只要再加三分力道,对方的气管就会被压迫到无法呼吸,整个人会在十秒之内丧失行动能力。
这是系统烙进肌肉里的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
然而,昏黄的壁灯把一张脸照亮了。
那张脸离他不到半尺。
泪痕遍布,睫毛湿透,鼻翼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发红,嘴唇在瑟瑟发抖——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像是要把他刻进瞳孔的最深处,再也不会弄丢。
杨伟的手僵住了。
不是理智命令他停下的,而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罢工了——手指不听使唤,脚底像生了根,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忘记了该怎么跳动。
他认出了这张脸。
五年前,他在四九城的江边站了整整一夜,盯着黑沉沉的水面,等着打捞船的消息。等到天亮,等到雨来,等到所有人都告诉他人已经没了,尸体被潮水冲进了大海——他才终于允许自己相信。
他以为她死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活得像一个人,心里却始终扛着一座坟。
而现在,坟裂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活人。
“你……还活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手还掐在人家脖子上,却已经忘了松开,也忘了继续用力,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直到一滴泪从他手背上滚落。
滚烫的。
那种温度穿透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把他整个人从冻结的状态里烫醒了——
杨伟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对面人家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
只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像雾一样散掉。
“你还活着?!“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哑的了。是颤抖的,破碎的,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被拨动了。
“呜呜……“
冉秋叶没有回答。
她答不了。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积攒了五年的情绪就像一座溃坝的水库——思念、委屈、不甘、愤怒、心碎、庆幸——所有的洪流搅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的自持和体面。她只能捂着嘴,拼命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泪水根本不受控制,从指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重逢的场景。
在最深的夜里,在最累的时刻,在源兴农场的菜地里跪着拔草、膝盖被泥土浸得冰凉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想象有一天推开门,杨伟就站在门外,冲她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这个想象,是她撑过这五年的最重要的支柱。
为了这个想象,她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让自己忙碌,不留一秒空闲去想那些想不得的事。她告诉自己:等攒够了钱,等站稳了脚跟,就回去找他。跟他结婚,生一个像他的孩子,过两个人的小日子,再不分离。
可老天跟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当她终于知道他在哪里的时候,他也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属于她了。
他有妻子了。
他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了。
那个位置,她等了五年的位置,早就被人坐了。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杨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用声音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忽然,他伸出右手,狠狠地在自己左臂上掐了一把。
疼。
钻心地疼。
指甲嵌进皮肉的那种疼,比任何梦境都真实一万倍。
不是梦。
冉秋叶真的还活着。
她站在他面前,呼吸着,流着泪,散发着活人该有的体温和气息——不是回忆里的幻影,不是梦里一碰就碎的泡影,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冉秋叶。
“太好了……你竟然活着……“
杨伟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猛地泛红。他仰起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但失败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这是一个五年来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软弱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你知道吗?我当初听到你跳江的消息,我怕极了……“
“我恨死你那个叫李伟的老师……我恨不得刨了他的坟……“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秋叶……我想你……“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双臂张开,要将面前这个心心念念的少女狠狠地搂进怀里——
冉秋叶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杨伟的胸口。
她满脸泪痕,双眼通红,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中被折弯的树——脆弱得随时可能断裂,却又倔强地不肯倒下。
“你是个大骗子!!“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击墙壁,像碎玻璃一样扎人。
“你没有等我!你已经结婚生子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想我!!“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
杨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法反驳。
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等。
他确实结了婚。
他确实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
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在冉秋叶面前,这些理由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沉默了几秒,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昨天,罗三希说有一个女人在餐厅打听他的消息……
“你是昨天在川府私房菜打听我的女人?“
冉秋叶咬着牙,点了点头。
“没错。若不是机缘巧合去那里吃饭,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杨伟,我看错你了。你辜负了我这五年的等待,辜负了我这五年的思念,辜负了我这五年的期望!!!“
最后三个字,她是吼出来的。
声嘶力竭。
在这个逼仄的、灯光昏暗的楼道里,她的吼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不是为了威胁谁,而是因为疼到了极处,除了叫出来,再没有别的办法承受。
声音在水泥墙壁之间反复折射,渐渐消散。
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杨伟看着她。
不是看她的怒火,不是看她的眼泪,而是看她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职业套装,面料是上好的羊毛混纺,这种料子在香江的裁缝店至少要三百块起步。脚上的皮鞋是半旧的黑牛皮,保养得很好,鞋跟磨损均匀,说明穿得频繁但珍惜。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女式手表,表盘低调,但表带的做工和扣针的细节暴露了它的身价——不是普通白领戴得起的东西。
淡淡的妆容,不是廉价的脂粉,而是经过专业手法打理的精致淡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指甲油——这说明她的工作环境偏保守,但经济条件不差。
冉秋叶在香江,过得不错。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错。
杨伟把这些细节一一收入眼底,然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先回答冉秋叶的质问。
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奶奶走了。“
冉秋叶浑身一震。
“62年最后一个晚上没熬过去,当天夜里就走了。“杨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走得很安详,没有遗憾。“
他没有看冉秋叶,而是偏过头,盯着楼道尽头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窗外是黑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好像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老人的脸,一堆烧剩的炭灰,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啊……“
冉秋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老太太。
那个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她就笑眯眯地招手喊“秋叶来,吃果子“的老太太。那个在她离开四九城之前,悄悄往她兜里塞了两块钱、嘱咐她“好好学习,回来给我当孙媳妇“的老太太。
她再也没回去过。
一封信都没寄过。
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有托人带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暴露行踪,怕连累杨伟,怕自己的存在变成他的软肋。所以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消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她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却不知道,在她消失的同时,另一个人的时间也在悄然流逝。
“其实,我也不想的。“杨伟终于转回头看她,眼睛里没有辩解,只有疲惫,“但是奶奶在你去鲁省之后不久,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她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我结婚,给她生个曾孙子。“
“可惜,你没有再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冉秋叶却觉得这三个字比刚才自己所有的怒吼加在一起都要重——因为它不是指责,是陈述。它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致命。
“后来我听说,你被李伟骗到香江,跳了大鹏湾。搜救船找了一天一夜,没有打捞到尸体,也没有看到有人游上岸。所有人都说——“
他顿了一下。
“都说你没了。“
“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最后……只好结婚了。“
又一个沉默。
这次比上一次更长。
楼道里只有老旧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的模糊人声。
“奶奶临走那天夜里,“杨伟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不知道,她一直守着怡宝——就是我女儿——迟迟不肯睡觉。怎么劝都不行,就是要看着孩子。等到很晚很晚的时候,她终于躺下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冉秋叶的一滴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盐渍。
悲伤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愤怒那样锋利,不像怨恨那样灼热,但它沉。沉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脊梁一点点压弯,沉到可以让两个站在楼道里的成年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都像是老了十岁。
冉秋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为那个没能等到她回来的老人,为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四九城,为那个她做了五年、却在一天之内碎掉的梦。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什么都讲不出来。
然后,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决定。
她冲上去,双手死死地箍住杨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杨伟,我想你。“
五个字。
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誓言。
杨伟没有犹豫。
双臂合拢,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用力的程度,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全部压缩成一个可以被抱住的实体。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他全部都能感受到,每一寸、每一分、每一秒。
这个拥抱在昏暗的楼道里持续了很久。
久到旁边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的电视光换了三次节目,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吸气的频率一致了,呼气的幅度吻合了,像是两件被分开烧制的瓷器,在窑火里偶然地拼回了一个整体。
呼吸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一刻,时间好像是停了。
十分钟后。
冉秋叶一脸通红地和杨伟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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