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2/2)
坤叔弯腰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霍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难以言明。
他想不通。
一个厨子?
阿秋为了一个厨子,请假?
川府私房菜对面,有一间小茶馆。
每天这里都坐着不少人,喝茶聊天,嗑瓜子啃点心,搓麻将打牌九。茶馆老板是个精明的本地人,深知这条街上最大的风景不是茶叶,而是对面那家天天排队的川菜馆——来看热闹的人多了,茶馆的生意自然也跟着沾光。
所以,靠窗的那几张桌子,从来不愁没人坐。
今天早晨茶馆刚开门,靠窗最好的位置就被占住了。
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色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面容冷淡,气质疏离,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晨霜覆盖的玉石——好看,但不好靠近。
茶馆的熟客们陆陆续续进来,见到她的瞬间都怔了一下。
有几个胆大的想过去搭讪,刚走出两步,迎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温度,没有欢迎,甚至没有拒绝,只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漠然——脚就不自觉地停住了。
知难而退。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两盘点心,一盘瓜子。
然后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茶续了三遍,瓜子纹丝未动,点心连包装纸都没拆。
她等的不是这些。
如果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她的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对面那扇玻璃门。
川府私房菜的正门。
她在等人。
一个也许不会出现,也许一定会出现的人。
八点整。
杨伟准时出现在街道转角。
优哉游哉地走着,手里拎着一份报纸,步伐不紧不慢。自从有了刘冲他们五个厨师,他的生活节奏重新变得从容。每天来餐厅无非就是添些秘制调料,剩下的时间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无人打扰,也无人敢随意打扰。只有大堂经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才会来请他出面。
半个月的时间,技能点已经刷到了九万多。
他毫不犹豫地把导演职业的三个技能全部提升了一遍,达到中级。
系统提升完成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所有读过的导演类书籍的知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深处捞了出来,自动地、飞速地开始串联——原本零散孤立的知识点,一点接一点,线连成面,面构成立体,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而清晰的体系。
对导演这门手艺的理解,从“知道“变成了“通透“。
“不愧是系统啊。“杨伟在心里感慨,“自己看了那么多天的书,有些知识点怎么都串不起来,结果一提升,咔嚓一下全通了。“
“之前还没有把握拍好《唐山大兄》,现在倒是问题不大了。只要明年那位功夫巨星回来,被我打败,就能白捡一个顶级劳动力。那时候的李小龙正是名气最盛的时候,配上本身就过硬的剧本——一举两得,票房低不了。“
想到这里,杨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对面的茶馆里。
冉秋叶看见了那个身影。
从街道转角出现的第一秒,她就认出了他。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山河岁月,隔着不敢打听的沉默和不敢寄出的信——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变了。
比记忆中更高了些,肩膀更宽了些,步伐更从容了些,眉宇间多了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但那股子劲儿没变——走路时微微扬着下巴的弧度,笑起来眼角会先皱一下的习惯,以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觉得“靠近他就会很安心“的温度。
都还在。
然而——
“你怎么就结婚了呢?“
冉秋叶的泪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五年前在四九城,那个每天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偶尔还要占占便宜的男人——现在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
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
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让她红了脸的话了。
这样的杨伟,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吗?
她看着那个身影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消失在里面。
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
然后,挡了五年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冉秋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被掌心压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阵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以下发出的呼救。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滴落在桌面的茶杯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卧槽——“
茶馆里,一个正嗑瓜子的中年男人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望着窗边那个哭泣的女人。
“这个女的不会是认识对面的杨老板吧?“
“不能吧——难不成是杨老板的二太太?“旁边的人压低嗓子接话。
“扯什么淡!杨老板不是刚从内地来的吗?哪来的香江二太太!“
“那你说怎么解释?杨老板刚一出现,这位就哭成这样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猜来猜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茶馆老板倒是精明,远远地瞄了一眼冉秋叶的衣着和手腕上那块低调但明显价值不菲的手表,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去后厨催菜了——不该知道的事,少打听。这是香江生存的基本法则。
这一天,冉秋叶就这样坐着。
从早晨八点,到傍晚六点。
茶续了七遍,瓜子一颗没动,点心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她不看茶,不看瓜子,不看窗外其他任何东西——只看那扇玻璃门。
中间杨伟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跟罗三希说了几句话,又进去了。冉秋叶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追着他的身影,从他出现到消失,一共不到三十秒,她却觉得那是整整一天里最漫长的三十秒,也是最短暂的三十秒。
漫长是因为每一帧都被她放慢了速度反复咀嚼;短暂是因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人就又不见了。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餐厅打烊,杨伟锁好店门,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冉秋叶这才站起来。
双腿因为坐了一整天已经有些发麻,她扶着桌沿缓了几秒,然后结账,走出茶馆。
远远地跟在后面。
一个在前面走着,一个在后面跟着。
暗淡的月光洒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面的人影悠然自得,步履轻快;后面的人影小心翼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不会跟丢,远到不会被发觉。
这是一场只有一个人知道的跟踪。
也是一场只有一个人知道的重逢。
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杨伟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灯在走廊里亮了一瞬又灭了。
冉秋叶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栋楼。
三楼某扇窗户亮起了灯。
她盯着那团橘黄色的光,像是在看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就这样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包,迈步走进了那扇铁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从各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的水泥台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楼房特有的混合气味——灶台的油烟、洗衣粉的清香、某家在炖汤的酱油味,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只知道脚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二楼拐角,三楼平台。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
一道风声从侧面袭来!
快得不可思议。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推到墙上。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导,耳边就响起一个冷淡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
“跟了一路,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就把命——“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忽然松了一些。
不是放开,而是——迟疑。
楼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照亮两个人的脸。
杨伟盯着面前这张脸。
冷若冰霜的五官,倔强的眉眼,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通红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指像触电一样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声音,那个名字,从喉咙深处自己涌了上来,不受控制——
“你是……“
“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