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2)
跑马地,古称黄泥涌,另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快活谷。
这是香江最早开发的地区之一,全港第一个赛马场便兴建于此。场地由一片滨海沼泽填平而来,第一场赛马早在1846年便已举行,此后年年延续,从未中断。但夜间赛马则是到了1973年才增设,1978年又增建沙田马场,赛马由此彻底成为香江人最热衷的博彩活动。马场内设置了巨型电脑屏幕和各类先进设施,投注、开盘、派彩,一切行云流水,将刺激与侥幸包装成一门体面的生意。
杨伟一家人坐在看台上,放眼望去——
骏马奔腾,蹄声如雷,尘土在夕阳下翻卷成金色的雾。骑师伏在马背上,绸衫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疾驰的旗帜。过终点的一刹那,看台上万人同时炸开——有人振臂狂呼,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把手里的马票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种声浪,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腔共振到的。
非笔墨所能形容,只能亲身体会。
每年九月至次年六月是赛马季,每周两次,周三黄昏及周六或周日下午举行。今天是周六,恰逢正赛日,场次密集,气氛更是炽烈到了顶点。
进场之前,杨伟在一个投注窗口停下,选了个四号,买了一百港元。
纯粹当个乐子。
也不指望中奖。今天的主题就一个字——玩。
怡宝骑在杨伟的脖子上,被那声浪吓得先是一缩,随即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叫,便也跟着挥起小手啊啊地喊了起来,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娄晓娥和娄父娄母则看得目不转睛。娄父年轻时在四九城听说过跑马,但从没亲眼见过,此刻见那马匹从眼前掠过,风刮着脸皮发麻,不禁连连感叹:“乖乖,这可比戏台上唱大戏热闹多了!“
娄母则操心着怡宝别被风灌了肚子,又操心娄晓娥穿得太少着凉——老人家的快乐里永远掺着一层薄薄的忧虑,改不掉,也不用改。
等杨伟一家人尽兴而归,已是下午七点。
天色擦黑,路灯渐次亮起,把元朗的街道染成昏黄的暖色调。
安顿好娄晓娥和怡宝,杨伟弯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家伙今天疯了一整天,此刻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被亲一下也只是哼哼了两声,翻个身就往被窝里钻。
“你们先休息,我去餐厅看一眼。“
“行,你去吧。“娄晓娥点点头,替怡宝掖了掖被角。
杨伟又跟娄父娄母打了声招呼,换鞋出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娄晓娥低头看着半睡半醒的女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妈妈带你去洗澡澡,一天下来,你都臭粑粑了!“
怡宝迷迷糊糊地听到“臭“字,立马条件反射般地反驳:“爸爸不臭,妈妈臭!“
娄晓娥一愣,随即气笑了:“你个臭女儿,这么向着你爸!妈妈每天陪着你玩,你不向着我,向着爸爸?“
怡宝已经快睡着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彻底沉入了梦乡。
娄晓娥无奈地笑了笑。
或许这就是女儿天生跟爸爸亲的缘故吧。虽然杨伟经常不在家,但怡宝就是喜欢黏着他。也有杨伟惯着她的原因——每次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都要一口一口地给她拔鱼刺。在三岁孩子的世界里,谁让她笑得最多,谁就是最好的人。
这道理简单粗暴,却无可辩驳。
川府私房菜。
正值晚餐高峰,大厅座无虚席,人声与菜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空间烘得热气腾腾。
杨伟推门进来,罗三希第一时间迎上去。
“老板,您回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没什么事吧?“杨伟扫了一眼满座的厅堂,随口问道。
“都挺好的。后厨有五位大厨掌控,前面有我盯着,一切顺利。“
“那就好。“杨伟点点头,迈步往后厨走。
走出两步,罗三希忽然叫住他——
“对了,老板,中午有个女人,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轻描淡写。接着把中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一个女人和一位中年男士来用餐,点了一桌子川菜,吃了几口就开始流泪,然后叫住他追问厨师的名字,听到“刘冲“后又追问是不是叫杨伟的人做的,再问老板多大岁数、是不是从内地来的。
杨伟听完,沉默了两秒。
在香江,他确实没什么认识的人。
或者说——他以为没什么认识的人。
所以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期里,不过是一个食客对菜品的好奇罢了。
“行,知道了。以后要是再看到她来,我在的话喊我一声。“
“好的,老板。“
两人说完,杨伟直奔后厨。
推开门,热浪扑面。
五个灶台同时运作,油烟翻滚,锅铲交响,节奏紧凑却不慌乱。杨伟在门口站了几秒,光是用眼睛扫一遍出菜口的节奏和排队的菜单,就知道一切都在轨道上。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短时间内彻底脱离后厨的想法。
但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选一个厨师长。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五个人,最后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刘冲。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相敦厚,手脚利索。一手川菜在五人当中最为出众,无论是刀工、火候还是调味,都比其余四人高出半筹。为人的品性也不错,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争不抢,埋头干活。
这几天观察下来,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有的脾气急躁,有的贪杯误事,有的手脚不够干净。唯独刘冲,挑不出明显的短板。
他是本地人,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住在附近的一间出租房里。元朗这边的房价目前在八百元左右一平方,主流户型六十到九十平方,一套最小的房子也要将近五十万。即便可以分期付款,首付一成也需要五万多。按他以前的工资,根本攒不出这笔钱。直到来了杨伟这里,月薪一千元,才让他第一次看到了拥有一套房子的可能性。
所以,哪怕他来这里的初衷是被某人安排的——他也每天都抱着真切的希望在上班。
这一点,杨伟看得出来。
“老板好!“
后厨的员工见到杨伟,纷纷打招呼。
杨伟微微点头,挨个走到几位厨师身边,看他们做菜,顺手指点几句——
“你这火候还没到,再翻炒三十秒。“
“颜色太重了,下次酱油减半勺。“
“大火收汁不能太久,这道菜讲究嫩,老了就废了。“
一个一个走过去,直到来到刘冲身后。
杨伟站住了。
他没有开口。
刘冲正在做一道水煮牛肉——刀工规整,肉片厚薄均匀,浆粉上得恰到好处,油温控制精准,花椒下锅的时间分毫不差。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份写在脑子里的标准程序,严丝合缝,无可挑剔。
但也就是“无可挑剔“这四个字,恰恰是问题所在。
他太规矩了。
一切都按照心里记下的配方来做,一克不多,一秒不少。可问题是——食材不是工业品。今天的牛肉和昨天的牛肉,含水量不同,纤维粗细不同,脂肪分布不同。同样的火候,今天正好,明天就可能老了;同样的盐量,今天适中,明天就可能咸了。
真正的顶级厨师,不是照方抓药的匠人,而是能根据每一刻的具体情况随时调整的行者。无招胜有招,随心所欲不逾矩——这种能力不是靠经验积累就能得到的,要靠悟性。
杨伟只能偶尔提点几句,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
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刘冲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老板。“
“嗯,做得不错,继续。“
“好的。“
刘冲点头,转回身继续炒菜。
杨伟又在后厨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卫生——灶台、案板、地面、排水沟,都没有因为自己不在就变得马虎。很满意。
离开后厨回到前厅,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营业额与预估值吻合,便起身离开了。
这里已经是一台可以自行运转的机器,不需要他时刻站在齿轮旁边盯着。
每天的食材进货量是固定的,他能据此迅速估算出大致的成品数量和对应的营收。只要实际进账与这个数字出入不大,他就懒得深究。更何况,每一笔订单都有菜单留底,前台后厨各存一联,月底对账一目了然。谁做了手脚,谁动了钱,纸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除非前台的大堂经理和后厨的厨师合谋——但那种概率,低到不需要为此失眠。
同一时刻。
山顶,普乐道别墅。
冉秋叶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就再也没有出来。
连坚持了多年的夜跑,今天都停了。
三太注意到异常。她试探着敲了两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只隐约听到极轻极压抑的抽泣声,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悲伤都捂在被子里,生怕泄露出去哪怕一丝一毫。
三太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霍先生的电话。
听完情况,霍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静一静。“
有些伤口,旁人无从敷药。
情关这种东西,从来都只有自己渡自己。
三太放下电话,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叹息——
“自古深情易伤己。情关难度,唯己度己。“
次日。
冉秋叶请假了。
自从跟随霍先生做事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请假。
为了一个男人。
电话打到公司的时候,霍先生正在开会。秘书推门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他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父亲得知女儿心有所属时特有的五味杂陈。
“好,我知道了。“
等秘书退出去,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霍先生把钢笔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坤叔,来我这里。“
片刻后,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身材精瘦,面色古铜,两鬓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这是霍先生的私人管家,绰号坤叔,跟随他三十年,是整个霍家最信任的外人。
“阿秋的事,你亲自跟一下。记住两点——第一,不要跟丢了;第二,不要让她发现。“霍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结实,“另外,调查川府私房菜的老板杨伟,尽快把资料放到我桌上。“
“是,霍先生。“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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