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2)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来,将一上午的光景吹得温柔而漫长。
娄父娄母站在观景台边,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展开,露出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来香江这么久,他们比娄晓娥更少出门——老人家本就恋家,语言又不通,若不是女儿女婿反复劝说,怕是能在那间出租屋里闷上一整年。
如今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碧波万顷、船只穿梭,老两口的心情总算舒展了几分。
娄晓娥牵着怡宝的小手,走几步便停下来指这指那,恨不得把眼前所有的新鲜都揉碎了塞进记忆里。她终于不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可以出来呼吸自由的空气,可以毫无顾忌地融入周围的人声喧哗。
而怡宝——
这小人儿简直要疯掉了。
看到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伸手去抓。海面上的轮船、天上飘过的风筝、旁边游客手里举着的冰棍,统统都逃不过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怡宝今年已经三周岁了。
杨伟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喊出“爸爸“两个字时的情景——那天他正在灶台前炒菜,娄晓娥抱着孩子从外面回来,怡宝趴在母亲肩头,冲着他含含糊糊地吐出那两个字。他当时愣在原地,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上压着的是什么。
不是系统,不是技能点,不是什么神级格斗术。
是一条命——不,是好几条命。妻子的,女儿的,父母的。这些人把一生的重量搁在了他的背上,他不能出任何意外,更不能让他们在香江这个地方受半分委屈。
他要创造一个未来。
一个配得上这些爱的未来。
“怡宝,来,爸爸抱!“
看到怡宝一直拽着娄晓娥的衣角不肯走,杨伟笑着走上前,从娄晓娥手中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把举过头顶,稳稳地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怡宝吓得先是“啊“了一声,随即发现视野陡然开阔——比妈妈抱着的时候高出好大一截——立刻咧开嘴笑出了声,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杨伟的头发,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爸爸,漂亮!好看!“
话说得不太连贯,词与词之间的衔接还有些磕绊,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
“喜欢吗?“
“喜欢!“
“那以后咱们在这里买个房子,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
父女俩一问一答,节奏默契,像是在唱一首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歌。
娄晓娥走在前头,听着身后的对话,忍不住回头笑他:“你就宠她吧,看她长大了变成一个混世魔王,你怎么办。“
“我自己的女儿,我不宠谁宠?“
杨伟抬起头,冲着头顶的小人儿问:“怡宝,爸爸要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你们,好不好?“
“好!爸爸最好!“
怡宝拍着小手,声音清脆得像敲碎了一颗糖。
“好什么好——你知道在这儿买房子要多少钱吗?“娄晓娥回头笑骂,“你个臭丫头,就知道说好!“
怡宝见母亲佯装生气的模样,咯咯咯地笑得更欢了,故意把脸埋进杨伟的头顶,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杨伟感受着脖颈上那团温热的重量,嘴角的笑纹一寸一寸地加深。
中午,一家人按出租车司机的推荐,找了家本地颇有名气的茶餐厅。
杨伟点了一桌子菜——豉油鸡、白灼虾、叉烧、避风塘炒蟹——都是地道的港式做法,和川菜的麻辣浓烈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鲜甜清爽的风味。
娄父娄母吃得赞不绝口,连说不辣不辣,挺好挺好。
娄晓娥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自己也吃得眉眼弯弯。
而杨伟则把最多的注意力放在怡宝身上——他夹起一块鱼,仔仔细细地拔掉每一根刺,确认无误后才送到女儿嘴边。一根、两根、三根,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娄晓娥看了他半天,忽然酸溜溜地来了一句:“我可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说完,狠狠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使劲嚼着,像是在嚼某人的骨头。
杨伟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拔鱼刺。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而此时此刻,在元朗——
川府私房菜。
午餐高峰时分,前厅座无虚席。
一辆深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面容和善却又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生杀决断所沉淀出的沉稳。他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条不算宽敞的街道。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色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五官端正,气质冷淡。走在人群中不会第一眼就被注意到,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坚毅。
霍先生与冉秋叶。
今天中午,霍先生来元朗处理一桩建材供货的合同纠纷,顺道来这家名声日盛的川府私房菜尝尝鲜。冉秋叶自然是跟在身边。
车刚停稳,霍先生便开口了。
“阿秋,这家店的名头,现在是越来越响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语气不紧不慢。
“你知道吗?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把这家店的老板叫作'香江第五探长'。扑朔迷离,很多人都看不清水
冉秋叶微微一怔。
香江四大探长,她这几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知道,即便是一向高高在上的义父,见了那四位也要礼让三分——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深重的利益纠葛,而是没必要得罪。四个人手里攥着的是整个香江最庞大的地下情报网和暴力机器,谁犯得着去触这个霉头?
“第五探长?“她皱了皱眉,“这应该是不明情况的人以讹传讹吧。最近没听说香江要再设一个探长的位子。“
“不管怎么说,这事传得很邪乎。谁也看不透这里面的水深水浅。“
霍先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低了半分。
“你记住一点——每当这种谣言出现的时候,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倒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人分蛋糕而已。但如果是假的……“
他停了一停。
“那才要血雨腥风。“
冉秋叶起初还有点不解。为什么是真的反倒相安无事,假的反倒要出事?
但转念一想,就想通了——
如果杨伟真的是第五探长,那说明他的势力已经被各方默认,格局已定,无非是多了一张牌桌上的椅子。可如果他不是,那这个谣言就是一柄悬在四大探长头顶的剑——谁放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一旦猜疑的种子种下去,清洗就会随之而来。
而那个被架上“第五探长“位置的人,就是最先被碾碎的那个。
“看来,香江今年注定不太平。“冉秋叶轻声说道。
顿了一下,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低缓,像是话头拐进了一条不情愿走的小巷——
“据说,内地现在也不太平。也不知道我爸妈他们怎么样了……真想把他们都接过来。“
霍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事不急。按你说的,你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他安慰道,“这边等我安排一下,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派人过去了。到时候让人去四九城打探一下,有了确切消息,不管是来香江还是通个电话,都方便。“
冉秋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关于父母的事,她信霍先生能办到。这个男人的能量,她这几年深有体会。
但有些事,她从未对他讲过。
比如——那个名字。
“霍先生,到了。“前座的司机开口。
“好,你找个地方停好车,一会儿进来找我们。“
“是。“
车门推开,霍先生下车,理了理衣袖,转头对冉秋叶笑道:“走吧,进去尝尝咱们的'第五探长'开的餐厅,看看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美味。“
冉秋叶扯了扯嘴角,跟上他的步伐。
前厅。
罗三希正忙着招呼客人,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看穿着气度便知绝非寻常食客,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您好,欢迎光临川府私房菜!请问几位用餐?“
“三位,找个安静的位置。“霍先生沉声说道。
“您请跟我来。“
罗三希将二人引至靠窗角落的一张桌子,安顿好后叫来一名服务员负责点菜,自己则转身走向隔壁一桌——
“超哥,您看还需要加点什么?我让后厨给您送过来。“
超哥正拿纸巾擦嘴,闻言摆摆手:“不用了,吃饱了。对了,你们老板呢?“
“老板今天带家人出去玩了。说来香江这么久一直没出去转过,今天就带着太太和孩子去了维多利亚港,下午再去跑马地看看。“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都是无聊人扎堆。“超哥撇撇嘴,站起身来,“行吧,走了。“
“我送您!“
罗三希殷勤地将超哥送到门外,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才转身回店内继续忙碌。
而霍先生坐在角落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超哥离去的背影。
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蹙眉想了几秒,却一时抓不住那丝印象。终究还是没有想起来,便摇摇头不再纠结,翻开菜单开始点菜。
三个人,六个菜。
水煮鱼、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蒜泥白肉——清一色的川菜招牌。
点完菜,霍先生与冉秋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司机在一旁安静坐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菜陆续上齐。
霍先生笑着举筷:“来,尝尝味道如何。“
“好。“
冉秋叶随意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舌尖触碰到的第一个味道,不是辣,不是麻,而是——
熟悉。
一种刻进骨头里、融入血液中的熟悉。
这个豆瓣酱的发酵层次,这颗花椒的产地和焙炒火候,这勺红油里暗藏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这是她吃了两年的味道。
在四九城,在那个小院子的饭桌上,一碗一碗地吃了两年的味道。
不可能认错。
就像一个人不可能认错自己母亲的奶香,不可能认错自己初恋的体温。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酝酿,不是蓄积,而是像决堤一样——根本来不及控制。
霍先生正夹着一块回锅肉,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的义女泪流满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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