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陛下问我还能不能走(1/2)
宫车进了皇城。
车轮声一进宫门,就轻了下来。
宫里连石板都像懂规矩,压得人喘气不敢太响。
我坐在车里,困得眼皮打架,却睡不着。
袖里藏着半枚内库印样。
怀里揣着钱荣名帖。
脑子里转着金线鹤、左手六指、广储门、鹤纹斋。
最要命的是,我还要去见皇帝。
我奉父命进京,本来就是为杀他来的。
现在倒好,案子越查越深,皇帝见得越来越勤。
再这么下去,许三刀恐怕要怀疑我不是来刺杀,是来上朝打卡的。
宫车停下时,魏直已经在外头等着。
老宦官笑眯眯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宫里最吓人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沈大人,陛下在偏殿等您。”
我下车时腿软了一下。
不是吓的。
是困的。
魏直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沈大人一夜奔波,辛苦。”
我拱手。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苦。”
魏直看了我一眼。
“这话说得好。”
我心里一紧。
宫里的人夸你,通常不是好事。
偏殿门前,顾行之也在。
他还是那副死人脸,站在阴影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你还活着。”
我点头。
“托顾统领的福。”
“不是我的福。”他说,“是你命硬。”
这话听着比祝福真诚多了。
我正要进去,顾行之忽然道:“短刃留下。”
我心里一跳。
“顾统领说什么?”
“袖中短刃,怀中石灰,鞋底纸片。”顾行之看着我,“都留下。”
我沉默了。
这人眼睛是不是长在我衣服里?
魏直依旧笑眯眯。
“沈大人,宫中规矩。”
我叹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仅要低头,还要掏兜。
我交出短刃、石灰粉。
鞋底那半枚内库印样,我也取了出来。
顾行之接过时,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内库料房?”
我没说话。
顾行之把东西交给魏直,没有继续问。
这反倒让我更不安。
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
偏殿里,皇帝萧景衡坐在御案后。
案上堆着折子。
其中最上面一本,封皮还很新。
我一眼就看见了钱荣的名字。
来得真快。
我跪下行礼。
“臣沈安,叩见陛下。”
萧景衡没有立刻叫起。
他低头翻着折子。
殿里很静。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困意被凉意一激,醒了不少。
皇帝翻完一页,才慢悠悠道:“沈安。”
“臣在。”
“你昨夜很忙。”
这话我今天已经听了好几遍。
钱荣说过。
赵观澜说过。
燕小乙也差不多说过。
现在皇帝也说。
我觉得自己应该收点辛苦费。
当然,只敢在心里收。
“臣奉旨查永宁河道案,不敢懈怠。”
萧景衡抬眼看我。
“朕让你查河道,你查到铁作坊、旧仓、车马行、钱府后巷,如今又扯到内库、刑部、中书。”
他把折子合上。
“朕是不是该夸你能干?”
我低头。
“陛下若愿意夸,臣不敢推辞。”
魏直在旁边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顾行之站在殿门边,像没听见。
皇帝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脸皮倒是厚。”
“臣昨夜若脸皮薄,已经死在火场了。”
萧景衡把钱荣的折子丢到我面前。
折子滑到我膝前。
“看看。”
我捡起来。
罪名写得很全。
越权查案。
扰乱南城。
火场毁证。
逼供车夫。
私闯钱府后巷。
私藏案物。
每一条都不陌生。
钱荣连字都写得很端正。
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看完,把折子放回地上。
萧景衡问:“冤吗?”
我想了想。
“不全冤。”
皇帝眼神微动。
“哪条不冤?”
“臣确实夜查南城,确实进了车马行,确实去了钱府后巷,也确实私藏了一点案物。”
“你倒老实。”
“臣不老实,顾统领也会替臣老实。”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不太想替我老实。
皇帝靠在椅背上。
“既然不冤,朕该怎么处置你?”
我低头道:“若按律,臣越权查案,私藏案物,该停职问罪。”
“你知道?”
“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不做,证人会死,证据会烧,钱侍郎的折子会更好写。”
萧景衡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臣官小,手里没有兵,没有衙役,没有库房,也没有能让别人闭嘴的本事。臣能做的,就是跑得比灭口的人快一点,喊得比放火的人大一点。”
殿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体面。
但我说的是实话。
查案查到昨夜那个地步,我靠的不是威风,是狼狈。
靠阿六跑腿,靠燕小乙打人,靠赵观澜及时到场,靠公主府一颗吊命药。
以及靠我这张脸皮。
萧景衡看着我。
“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昨夜到今早的线索一件件说出来。
陶家铁作坊铜扣模具。
慈恩寺军弩。
城南旧仓三十七号。
车马行三辆夜车。
丁车到过钱府后巷。
刘老七活口供词。
永宁料石、内库料房、钱批。
清账。
左手六指。
金线鹤。
说到“广储门”时,我注意到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只有一下。
可我看见了。
他在意广储门。
不只是因为那是内城通道。
我停住。
皇帝抬眼。
“继续。”
我道:“刘老七说,六箱东西由钱府后巷转入青帷小车,往广储门方向去了。”
萧景衡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道:“广储门昨夜戌末至亥初,内库有两辆青帷车入门,记录为料房回运旧器。”
我心里一沉。
皇帝竟然已经查了。
或者说,他一直知道广储门昨夜有车。
那他召我来,不是听我讲案子。
是看我能不能查到他已经知道的地方。
皇帝又问:“鹤纹斋呢?”
顾行之道:“今晨被刑部封了。”
“理由?”
“绣坊牵涉一桩旧年盗绣案。”
我差点笑出来。
盗绣案?
这理由找得比我当年逃学说肚子疼还敷衍。
萧景衡看向我。
“你怎么看?”
我道:“有人怕臣查鹤纹斋。”
“谁?”
“刑部。”
“刑部为何怕?”
“也许不是刑部怕,是有人借刑部的手,先把门关上。”
皇帝眼神深了一点。
“你怀疑谁?”
我低头。
“臣不敢乱说。”
“不敢?”萧景衡淡淡道,“朕看你胆子不小。”
我很想说,臣胆子真的不大,只是被逼到这了。
但我忍住了。
裴慎两个字,不能从我嘴里先出来。
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时出来。
我道:“臣只知道,金线鹤不是官服纹样,是私制暗纹。鹤纹斋给中书、礼部一些官员做过暗纹,也曾和宫中旧人有牵连。但仅凭这个,不能咬任何人。”
萧景衡看了我许久。
“你还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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