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活口不能死(1/2)
我赶回都察院时,院里已经乱了。
不是那种鸡飞狗跳的乱。
都察院的人毕竟是御史,平日骂人都要讲章法,乱也乱得很克制。
可克制不代表不慌。
后院廊下站着两个差役,脸色发白。
阿六跑在前头,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柱子喊:“公子回来了!”
屋里立刻有人掀帘出来。
赵观澜。
他的脸比钱府的茶还沉。
“沈安。”
“人还活着?”
“活着。”
我刚松了半口气,他又道:“但撑不了多久。”
我心里那半口气又堵了回去。
进屋前,我先闻到一股药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从小被我爹逼着辨过乱七八糟的毒草,我可能根本闻不出来。
屋内,刘老七躺在榻上,脸色青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
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短而急,像破风箱。
旁边站着一个都察院请来的老医官,额头全是汗。
他手里捏着银针,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我问:“什么毒?”
老医官看了赵观澜一眼,迟疑道:“像是乌头一类,又不全像。入体有些时候了,不是刚下的。”
我心里一沉。
不是刚下的。
也就是说,钱荣根本没打算在都察院里下毒。
他早就下了。
刘老七被我们找到时,看似是活口,其实已经是半个死人。
钱荣请我喝茶的时候,之所以那么稳,不是因为他能派人进都察院灭口。
而是他知道,刘老七自己会死。
我走到榻边。
刘老七嘴唇发紫,手指不住抽动。
阿六小声道:“公子,他刚才吐了两次,赵大人没让人喂药,只用温水擦口。”
我看了阿六一眼。
“做得好。”
阿六愣住。
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得一句夸。
他眼眶一下有点红,又赶紧低头。
“是公子之前说,不能乱吃乱喝。”
老医官叹道:“现在也不敢乱下药。毒性入得深,猛药下去,人可能先撑不住。”
赵观澜问我:“钱荣怎么说?”
我把钱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状纸。
弹劾折子。
刘老七劣迹。
还有钱荣那句——刘老七能不能活到明日,不在老夫,也不在你。
赵观澜听完,眼底冷了一层。
“他算准了。”
“嗯。”
“算准你会救人,也算准人活不长。”
“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准。”
我看向老医官。
“能不能吊住两个时辰?”
老医官脸色一变。
“两个时辰?沈大人,这是人命,不是灯油。说吊就吊?”
“半个时辰呢?”
老医官犹豫。
“若只是不让他断气,或许能试。”
“能开口吗?”
老医官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沈大人,他现在命都快没了,你还要他开口?”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这话没人性。
可刘老七若不开口,他这条命就白白被人算进账里。
方远石死前留下小石头。
旧仓看守死前攥着“钱批”。
刘老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车板里藏下“我还活着”。
他们要的不是被人哭一哭。
是有人把他们看见的事,说出去。
赵观澜沉声道:“录供。”
老医官急道:“赵大人!”
“录供。”赵观澜看着榻上的刘老七,“若他能醒,就录。若醒不了,先保命。”
老医官咬了咬牙,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刘老七的身体抽动得更厉害。
阿六不敢看,转过头,又忍不住回头。
我站在榻边,忽然看见刘老七的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紫痕。
不是勒痕。
更像是被人掐着下颌强行灌过东西时留下的指印。
我伸手拨开他的衣领。
痕迹不止一处。
下巴、颈侧、嘴角,都有擦伤。
“他被灌过药。”
老医官手一顿。
赵观澜走过来。
我指给他看。
“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有人给他灌过东西。西柳巷废醋坊里酸味重,掩住了药味。”
阿六立刻道:“怪不得他醒来先要水。”
我点头。
“他喉咙被灌伤了。”
赵观澜脸色更冷。
“他们不是想让他立刻死,是想让他被救走后再死。”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刘老七死在西柳巷,只是一个被灭口的车夫。
刘老七死在都察院,就是都察院护证不力。
若再有钱荣那份状纸,说沈安逼供良民,刘老七被带入都察院后中毒身亡,那我就算跳进旧漕道也洗不清。
钱荣这杯茶,后劲真足。
门外忽然有差役进来。
“赵大人,工部来人了。”
赵观澜眼神一沉。
“谁?”
“工部郎中吴正,说刘老七牵涉工部旧仓失物,奉钱侍郎之命,前来提人协查。”
阿六急了。
“这时候来提人?人都快死了!”
我反而不意外。
钱荣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刘老七死前,他要人。
刘老七死后,他要尸体。
总之不能让这张嘴留在都察院手里。
赵观澜看向我。
“你守这里。”
他说完转身出门。
我没有跟出去。
这种时候,赵观澜比我适合挡门。
他官比我高,脾气比我硬,最重要的是,他不是昨夜一直在外头惹事的人。
我留下,盯着刘老七。
老医官扎完针,又灌了一点温盐水,刘老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我立刻弯腰。
“刘老七。”
他眼皮颤了颤。
“刘老七,我是沈安,喊救火那个。”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不清,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水……”
阿六刚要动,我抬手拦住。
“先别给。”
刘老七眼里露出一点痛苦。
我低声道:“你被人灌了毒,不能乱喝。你想活,就听我的。”
这话很残忍。
但有用。
人在快死的时候,假安慰不如一句真话。
刘老七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
我问:“谁给你灌的毒?”
他嘴唇颤了颤。
“灰……灰衣……”
“几个?”
“两……”
“穿官靴的人在不在?”
他呼吸急促起来。
老医官低声提醒:“不能逼太急。”
我停了一下。
阿六拿着湿帕替刘老七擦嘴。
刘老七看了阿六一眼,忽然像想起什么,手指动了动。
阿六赶紧握住。
“你说,小的听着。”
刘老七艰难道:“我……我没偷车。”
阿六眼眶红了。
“知道,我们知道。”
“老七……没偷……”
“嗯。”
“箱子……有账……”
我看向旁边差役。
“记。”
差役立刻铺纸。
我一字一字问。
“昨夜谁雇车?”
刘老七断断续续道:“穿官靴的……给银……工部银……”
“车去了哪里?”
“城南……旧仓……三十七……”
“搬了什么?”
“六箱……红签……”
“红签写什么?”
“永宁……料石……内库……料房……”
“还有?”
刘老七眼睛忽然睁大一点。
“钱批。”
差役笔尖一抖,差点把墨甩出去。
我继续问:“谁说过清账?”
刘老七喘息更重。
“官靴……说……清账之后……有赏……”
我追问:“官靴是谁?”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音。
老医官急道:“不行,不能再问!”
刘老七却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布里。
“六……”
我低头。
“什么六?”
“手……”
“六只手?”
他急得眼睛泛红,却说不完整。
我凑得更近。
刘老七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左手……六指……”
屋里猛地一静。
穿官靴的人。
左手六指。
这不是官职,不是名字,却比名字更有用。
京城里穿官靴的人很多。
左手六指的,不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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