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钱侍郎请我喝茶(1/2)
钱荣的名帖很轻。
轻到放进袖子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可我一路揣着它去都察院,却觉得袖子像塞了一块铁。
三品工部侍郎请我喝茶。
这事若说出去,旁人多半要羡慕。
毕竟我只是七品监察御史。
七品见三品,能被人正眼瞧一眼,都算祖坟冒了青烟。
可我知道,钱荣请我喝的不是茶。
是刀。
还是泡在热水里的刀。
刘老七被送到都察院时,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半路醒过一次,嘴里反复念着“我没杀人”“箱子往广储门去了”。声音很低,像随时会断。
赵观澜听完我的简述,脸色比昨夜火场还沉。
“你一夜查了铁作坊、慈恩寺、旧仓、车马行、钱府后巷,现在又带回一个活口?”
我拱手道:“大人,下官也不想这么忙。”
赵观澜看着我。
“沈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多带回一件东西,都有人想让你少活一日?”
“知道。”
“那你还查?”
“查到一半停手,死得更快。”
赵观澜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但他听懂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退的问题。
旧仓火场上我喊出了都察院沈安,西柳巷我当街护下刘老七,钱府后巷我和青衣管事撕破脸。
现在我就算把所有东西交出去,跪在钱荣门口说我不查了,钱荣也不会信。
反派最讨厌的不是忠臣。
是查到一半还活着的人。
赵观澜让人把刘老七抬进后院,又派两名差役守门。
我把红签残角、车马行账册、工部库银、铜扣模具、军械库铆钉,一件件交出来。
但只交了一半。
原件里最要紧的半枚内库印样、刘老七血字布条,还有那片带“钱”字边的纸屑,我没交。
不是不信赵观澜。
而是现在谁都不能全信。
赵观澜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你还留了东西。”
我心里一跳。
老御史的眼睛果然毒。
我没有否认。
“留了一点保命的。”
赵观澜看了我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死在钱府。”
我笑了笑。
“下官尽量。”
阿六急了。
“赵大人,您不拦拦我家公子?”
赵观澜问:“拦得住吗?”
阿六看向我,又看向燕小乙,最后悲伤的发现,确实拦不住。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小的跟着去。”
“不行。”我道。
“为什么?”
“你守在都察院。”
“守什么?”
我看向后院。
“守刘老七。”
阿六脸色一变。
“公子是怕有人来杀他?”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肯定会来。”
阿六咽了咽口水。
“那小的守得住吗?”
我看向赵观澜。
赵观澜沉声道:“都察院的人守得住。”
阿六这才松了半口气。
然后我补了一句:“你负责看有没有人送茶、送药、送饭。”
他那半口气又提了回去。
“小的懂了,什么都不让他吃。”
“水也不许乱喝。”
“那他渴死怎么办?”
“让赵大人派可信的人烧水。”
赵观澜脸皮抽了一下。
堂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被我安排烧水。
但他没反驳。
说明他也知道,刘老七现在喝错一口水,就可能永远闭嘴。
临走前,燕小乙把我拉到一旁。
他难得没有困意。
“钱府我能进,但未必能一直跟在你身边。”
“我知道。”
“三品侍郎府里,不会只有护院。”
“有弩手?”
“至少有。”
“内卫?”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不好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
钱荣若能在府里养几个弩手,我不意外。
可若钱府里还有内卫眼线,那事情就麻烦了。
皇帝身边不干净。
顾行之管的内卫,也未必干净。
我忽然觉得,萧景衡把我当饵,未必只是钓工部,也是在钓自己身边的人。
这位陛下真是会省事。
他躲在宫里,一句话把我扔出来。
鱼我钓,火我烧,刀我挨。
最后他坐在龙椅上看谁咬钩。
午时前,我到了钱府。
钱府不显奢华。
门不算太高,漆也不算太新,门口石狮子甚至有点旧。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府邸有底气。
真正富贵的人,不怕别人看不出他富贵。
门房早就在等我。
青衣管事也在。
他看见我,脸上没有昨夜那点冷厉,反而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沈大人准时。”
我拱手。
“钱侍郎请茶,下官不敢迟。”
青衣管事目光落到燕小乙身上。
“这位是?”
我道:“护卫。”
“我家老爷只请沈大人一人。”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我不喝茶。”
青衣管事笑容微淡。
“钱府内宅,不便外人随行。”
我刚要开口,燕小乙已经往门口石阶上一坐。
“那我在这儿等。”
青衣管事一怔。
燕小乙靠着石狮子,闭上眼。
“你们聊,聊完叫我。若半个时辰没出来,我就进去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门关了,我就翻墙。”
青衣管事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我却很满意。
这护卫虽然懒,但懒得很有分寸。
我跟着青衣管事进府。
钱府里很静。
静得不像官邸,倒像一座供着牌位的祠堂。一路穿过前厅、回廊、小院,仆从都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越安静,越让人不舒服。
走到一间水榭前,青衣管事停下。
“沈大人,请。”
水榭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面白微胖,眉眼温和,穿一身家常青袍,手里正拿着茶盏。
若只看样子,他不像贪官,倒像一位邻家长辈。
这最麻烦。
长得凶的坏人,读者一眼就知道该防。
长得和气的,才容易把人坑死。
钱荣抬头看我,笑了笑。
“沈大人来了。”
我上前行礼。
“下官沈安,见过钱侍郎。”
“坐。”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
茶已经倒好。
汤色清亮,香气很淡。
我看着那盏茶,没动。
钱荣笑道:“怎么,沈大人怕老夫在茶里下毒?”
我也笑。
“下官昨夜没睡,怕喝了好茶糟蹋东西。”
钱荣看着我,笑意更深。
“年轻人谨慎,是好事。”
“钱侍郎过奖。”
“不过太谨慎,也容易累。”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大人昨夜,很累吧?”
来了。
我垂眼道:“查案辛苦,分内之事。”
钱荣放下茶盏。
“铁作坊、慈恩寺、城南旧仓、车马行、西柳巷。沈大人一夜奔波,老夫听着都替你累。”
我心里冷笑。
听着?
听谁说的?
钱府的人?
工部的人?
还是内卫的人?
面上我依旧恭敬。
“下官年轻,腿脚还行。”
“腿脚好是好事。”钱荣语气温和,“可京城路滑,走得太快,容易摔。”
这话和青衣管事昨夜说的一样。
钱府的人威胁人,都爱提醒路滑。
我道:“下官命贱,摔得起。”
“沈大人这话过谦了。”钱荣看着我,“陛下当殿说,满朝文武,只信你。这样的命,怎么会贱?”
我笑容淡了些。
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是笼子。
从钱荣嘴里说出来,是刀柄。
他是在提醒我,我现在所有底气都来自皇帝。
可皇帝能信我一日,未必信我一世。
钱荣继续道:“沈大人查永宁河道案,老夫本该支持。工部若有疏漏,查一查,也是好事。”
这话听着很像人话。
通常这时候,后面就该不是人话了。
果然,钱荣话锋一转。
“只是沈大人昨夜所为,实在有些过了。”
我抬头。
“请钱侍郎指教。”
“夜闯旧仓,惊动百姓,拦阻工部救火,又带人闯入车马行,逼问车夫。今日清晨,还在我钱府后巷翻找废物。”
他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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