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车马行刘老七(1/2)
小乞儿跑得很快。
比阿六跑得还快。
燕小乙只往前迈了半步,就被我拦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不追?”
“不追。”
“送牌的人可能知道东西。”
“他知道的不一定比牌多。”
燕小乙想了想,把脚收了回来。
“也对,追小孩很麻烦。”
我看着脚边那块焦黑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被火燎过,正面刻着一行小字。
车马行,刘老七。
阿六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我。
“公子,这是人名?”
“应该是。”
“火场里那个?”
我没答。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旧仓里那具尸体,穿旧布鞋,手上有绳痕,不像官差,不像书吏,更像赶车的苦力。
如果刘老七是车马行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死在三十七号旧仓?
很简单。
他替人赶过车。
又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赵观澜走到我身旁,低声问:“什么牌?”
我把木牌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车马行?”
“城南旧仓半个时辰前有三辆车来过。”我道,“许……有人提醒过我。”
差点把许三刀说出来。
幸好舌头还在我自己嘴里。
赵观澜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那个“有人”。
能在都察院做到左副都御史的人,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把木牌还给我。
“你想现在去查?”
我看了一眼还冒着烟的三十七号仓。
“现在不去,天亮就只剩干净账了。”
赵观澜沉默片刻,点头。
“我留人在这里封火场。”
“工部的人呢?”
“退后三丈。”
赵观澜说得很平。
周主事听得很不平。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衣袖上沾着灰,整个人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
我走过去,朝他拱手。
“周主事,今晚辛苦。”
周主事冷冷看着我。
“沈大人还真是会忙。”
“官小事多,没办法。”
“你深夜闯仓、火场取证、又拦工部救火,这些事,明日都要有交代。”
我笑了笑。
“周主事放心,我会写折子。”
他眼角一跳。
我补了一句:“写得很清楚。”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有时候,折子比刀好用。
刀只能砍一个人。
折子若递对了地方,能让一群人睡不着觉。
我们离开旧仓时,火还没完全灭。
赵观澜派了两名都察院差役跟着我。
说是协助查案。
其实我知道,他怕我半路又死了。
皇帝怕我死,是因为我这颗饵还没钓完鱼。
赵观澜怕我死,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看出,今晚这把火若不查清,都察院明日就要被工部扣一盆屎。
还是热的。
城南车马行离旧仓不远。
南城跑货多,车马行自然也多。拉木料的,拉炭的,拉粮的,拉尸体的,各有各的行当。
木牌上没写哪家。
但“刘老七”这种名字,南城认识他的人不会少。
阿六去巷口买了两枚热炊饼。
这次真是热的。
他一边啃,一边找卖饼的大娘打听。
不多时便跑回来。
“公子,问到了。刘老七在顺风车马行,专跑夜车。大娘说他人老实,嘴也紧,就是爱赌两把小钱。”
“顺风车马行在哪?”
“前头左拐,门口挂两个破车轮的就是。”
燕小乙揉了揉眼睛。
“能不能快点?我困得快看见我祖宗了。”
阿六好奇道:“燕兄祖宗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见?”
“梦里现编。”
我不想听他们讨论祖宗,抬脚往前走。
顺风车马行果然很好认。
门口挂着两个旧车轮,一边歪,一边裂。院门半掩着,里面有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人压着嗓子骂娘。
这种地方白日热闹,夜里也不清净。
赶车的人常常半夜出半夜回,车马行里的灯不会全熄。
我刚到门口,一个伙计便迎了出来。
“几位爷,雇车?”
我没说话。
阿六往前一步,学着我的样子把腰一挺。
“都察院查案。”
伙计脸色当场变了。
他转身想往里跑。
燕小乙伸手一勾,像拎鸡一样把他勾了回来。
“跑什么?”
伙计哭丧着脸:“小的没跑,小的是进去叫掌柜。”
我温和道:“那就叫。”
伙计看了一眼燕小乙抓着他后领的手。
“这样叫?”
燕小乙松手。
伙计连滚带爬跑进院里。
不一会儿,一个胖掌柜披着外衣出来,头发还乱着,脸上挤出笑。
“几位大人,这大半夜的,是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
我道:“火风。”
胖掌柜笑容一僵。
“刘老七在吗?”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马棚里的马还在嚼草。
人却都不说话了。
胖掌柜眼神闪了一下。
“刘老七?他……出车去了。”
“去哪儿?”
“这小人哪知道?他跑夜车,有客就走。”
“车马行出车不记账?”
“记是记,只是今晚忙乱……”
我看着他。
胖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六在旁边咬着炊饼,小声道:“公子,他这话比工部的账还假。”
胖掌柜脸上肥肉抖了一下。
我走进院子。
院里停着六七辆马车,有两辆车轮还湿着,像刚洗过。
我蹲下摸了摸车轮。
水是新的。
泥却没洗干净。
轮辐缝里还夹着一点黑泥。
城南旧漕道边的泥就是这个颜色。
我站起身,看向胖掌柜。
“这车刚从旧漕道回来?”
胖掌柜忙道:“南城到处都是泥,哪儿看得准。”
“车轴油是新的。”
“车马行嘛,常年上油。”
“马肚子上有火油味。”
胖掌柜不说话了。
我走到马棚边。
其中一匹灰马低头吃草,后腿还有些抖,像刚跑过长路。马蹄边缘沾着黑泥,蹄铁缝里还卡着一点烧焦的草屑。
我伸手去摸。
灰马忽然打了个响鼻。
阿六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
“公子,小心,它会不会咬人?”
燕小乙懒洋洋道:“马不咬聪明人。”
阿六松了口气。
灰马下一刻低头,把他手里的半个炊饼叼走了。
阿六呆住。
燕小乙补了一句:“它可能觉得你不算。”
我忍住笑,继续看马蹄。
没错。
这匹马去过旧仓。
而且刚回来不久。
我问胖掌柜:“今晚三辆车,谁雇的?”
胖掌柜立刻摇头。
“没有三辆车。”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我点点头,对跟来的都察院差役道:“封门,查账。”
胖掌柜脸色一变。
“大人!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啊!”
“死人也经不起折腾。”我道,“刘老七可能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胖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院里几个赶车人也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看向角落。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挂着一排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车夫名字,
我走过去。
一排木牌里,有个空位。
空位下方刻着:
刘七,丁车。
刘七。
刘老七。
我拿出火场边小乞儿送来的焦黑木牌,放在空位旁边。
大小一样。
孔位一样。
连背面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阿六低声道:“公子,这就是他的出车牌?”
我点头。
“有人把他的牌从这里取走,后来又送到我手里。”
胖掌柜擦了擦汗。
“也许是刘老七自己丢的。”
“丢到城南旧仓火场外?”
“这……”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柜房。
柜房桌上放着账册。
胖掌柜想拦,被燕小乙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翻开账册。
今晚的出车记录果然很干净。
干净得像新娶的媳妇刚盖上红盖头。
刘老七那一栏写着:
戌时,送炭,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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