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城南旧仓三十七号(1/2)
慈恩寺外的夜风很冷。
我从钟楼下来时,手心却全是汗。
那枚小铜钥匙躺在掌心,钥匙柄上“三十七”三个字被血染成暗红色,看着不像钥匙,倒像催命符。
燕小乙把那支短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神情难得认真。
“军弩。”
我问:“你确定?”
“确定。”他道,“这东西我以前见过。”
“在哪儿见过?”
燕小乙抬眼看我。
“沈大人,你问得太多了。”
我点点头。
“你们这行是不是都有个规矩,一到要紧处就闭嘴?”
他想了想。
“差不多。”
“顾行之教的?”
“不是。”燕小乙把短弩丢给我,“活久了自己会。”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我把短弩用灰袍碎角包起来。
东西不大,却沉得厉害。
军弩、内库、工部假账。
一个河道案,查着查着,像是在我眼前开了一扇门。门后头不是河堤,不是石料,不是几个贪墨银子的工部官员,而是一条更深的沟。
沟里全是账。
也全是死人。
燕小乙看了眼天色。
“三更过了。回府?”
我低头看钥匙。
“去城南。”
燕小乙像是听错了。
“现在?”
“现在。”
他皱眉:“沈大人,你是不是不太会惜命?”
“会。”
“那你这叫什么?”
“惜证。”
燕小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点明白陛下为什么说你麻烦了。”
我也想回府。
真的。
我想洗个脸,喝口热茶,把袖里的东西都摆开,慢慢想,慢慢查,最好再睡上一觉,梦里我还是那个刚进京、只需要琢磨怎么不杀皇帝也不被我爹杀的普通倒霉人。
可现在不行。
慈恩寺钟声一响,今晚的局就已经暴露了。
灰袍人受伤,弩手被燕小乙打倒,内卫迟早会摸到这里。若城南旧仓真有东西,清账的人不会等我睡醒。
他们比我勤快。
杀人灭口这种事,他们一向很勤快。
刚走出慈恩寺后巷,阿六从一棵老槐树后头探出脑袋。
我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
阿六缩着脖子,怀里还揣着我给他的信。
“小的不放心公子。”
“我不是让你回府?”
“回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
阿六认真看了看脚下。
“慈恩寺。”
燕小乙在旁边笑了一声。
阿六立刻辩解:“小的是回府路上越想越不对。公子每次说让小的先回去,后头肯定要出事。小的就想着,万一公子真没了,至少小的还能知道去哪儿收尸。”
我看着他。
他小声补了一句:“顺便把信送出去。”
话不好听。
心倒不坏。
我没骂他。
“跟上。”
阿六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
“去哪儿?”
“城南旧仓。”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现在?”
我没答。
阿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燕小乙,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公子,小的发现,跟着您做事,有个好处。”
“什么?”
“省灯油。”
“为何?”
“白天黑夜都不用睡。”
燕小乙很赞同地点头。
“这话有道理。”
我忽然觉得,阿六和燕小乙若是混熟了,我身边迟早要多两个劝我辞官的人。
城南旧仓在京城南边,靠近旧漕运道。
大梁早年用漕河运粮,后来河道改线,一批旧仓便荒了下来。明面上是废仓,实则有些仓还挂在官册上,时不时被各衙门借来暂存物料。
越是这种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因为它半死不活。
死仓没人查,活仓有账册,半死不活的仓最麻烦,谁都能说自己管过,谁又都能说自己不管。
我们刚转进南城一条窄街,燕小乙忽然停了。
我也跟着停。
阿六反应慢半拍,差点撞在我背上。
“怎么了?”
燕小乙没说话,只抬眼看向街角。
街角挂着一盏破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挑柴的汉子。
肩上有柴,腰背很直。
又是他。
我看着那人,心慢慢沉下去。
他不是工部的人。
也不像内卫。
这人身上有种很熟的味道。
不是气味,是站姿。
西南军伍里出来的人,很多都这么站。看着随意,脚下却随时能动。
那挑柴汉子抬起头。
火光照到他的脸。
许三刀。
阿六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躲到我身后。
燕小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三刀,眉头微微一挑,却没开口。
许三刀把柴担放下,声音低沉。
“少主。”
我很想纠正他别在京城大街上乱叫。
但这地方虽然偏,夜里也不是绝对没人。
我只能压低声音。
“三叔。”
许三刀目光扫过燕小乙,又落在我怀里的短弩上。
“你又在替皇帝查案?”
他这句话问得很平。
可我听得出里面的冷。
我道:“我在查路。”
“什么路?”
“进宫的路,内库的路,军械流出的路。”
许三刀眼神动了一下。
我把包着短弩的灰袍碎角掀开一角。
“军弩能流到慈恩寺刺杀托账人,说明京城军械管得不干净。若有人能把军弩送出来,就有人能把别的东西送进去。”
许三刀盯着我。
“所以?”
“所以我查内库,不是替皇帝洗地,是找皇帝身边的缝。”
这话半真半假。
半真,是因为内库确实可能牵涉宫中路线。
半假,是因为我现在更想查清方远石和永宁河道案。
但在许三刀面前,说全真话等于自己找死。
许三刀沉默了许久。
燕小乙在旁边忽然懒洋洋地问:“这位是?”
我没答。
许三刀也没看他。
两个人只是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眼。
我忽然感觉街角冷了几分。
燕小乙平日里懒得像没骨头,可此刻脚尖已经微微挪了半寸。
许三刀手没碰刀,但肩膀松了下来。
这不是放松。
这是随时可以拔刀。
我头皮一麻。
这两个人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明日京兆府就能在南城街头捡到一个被误伤的七品御史。
还是我。
我立刻道:“自己人。”
燕小乙看我。
许三刀也看我。
两人的眼神都写着三个字:
谁跟他?
我只好补了一句:“暂时都不想我死的人。”
这句话效果不错。
至少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手。
许三刀冷冷道:“老爷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道:“我知道。”
“二十日,如今已过三日。”
“我记着。”
“少主,你若真在查刺杀皇帝的路,就不要把路查成护驾的功劳。”
这话像刀背,没开锋,却压得人骨头疼。
我看着他。
“三叔,我若想活着杀皇帝,就得先知道谁也想杀我。”
许三刀没有回答。
他重新挑起柴担,转身往暗处走。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城南旧仓,不止你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也知道三十七号?”
许三刀没回头。
“我不知道三十七号。”
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
“我只知道,半个时辰前,有三辆车往城南去了。”
阿六脸都白了。
燕小乙啧了一声。
“看来你睡觉的机会又少了。”
我没有说话,拔腿就走。
许三刀没有拦。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因为他不拦,说明他也想看我查下去。
或者说,他想知道我到底在替谁查。
城南旧仓比我想的更破。
一片黑沉沉的仓房沿着旧漕道排开,墙皮脱落,门钉生锈,风一吹,破木牌子咯吱作响。
夜里没有守仓人。
不,准确地说,是明面上没有。
燕小乙蹲在墙根看了一眼泥地。
“有人刚走。”
我走过去。
地上有车辙。
三道。
车轮压得不深,说明车上东西不重,或者已经卸过又装走。
阿六小声道:“许三刀没骗咱们。”
我道:“他很少骗我。”
“那挺好。”
“他通常直接逼我。”
“……”
阿六不说话了。
我们沿着仓房一间间找过去。
旧仓门上都挂着木牌,有些字已经糊了。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越往里走,空气里霉味越重,还混着一点新鲜的草绳味。
新草绳。
这地方刚搬过东西。
燕小乙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从慈恩寺缴来的短弩,嘴上说困,眼睛却一直扫着四周。
这种人最让人嫉妒。
别人拼命紧张,他懒着也能比别人稳。
终于,我们找到三十七号仓。
门上铁锁还在。
锁眼很小。
我取出那枚铜钥匙。
阿六盯着钥匙,忍不住问:“公子,万一打不开呢?”
“那说明我们来错了。”
“那也挺好。”
“但后面会有人来杀我们灭口。”
阿六立刻道:“那还是打开吧。”
钥匙插入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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