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更钟楼(1/2)
纸鹤上的字很干净。
干净的不像威胁。
三更,慈恩寺钟楼。
一个人来。
带上那半枚印。
我看了很久。
阿六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满脸诚恳地问:“公子,咱们能不能当没看见?”
我把纸鹤折好,收进袖里。
“不能。”
阿六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燕小乙靠在巷墙边,打了个哈欠。
“我也觉得不能去。”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懒洋洋道:“这纸鹤挂得这么明显,生怕你不捡。约的还是慈恩寺钟楼,地方高,路窄,三更无人。换我杀人,也喜欢这种地方。”
阿六立刻点头。
“燕爷说得对!”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
“别叫爷,显老。”
阿六立刻改口:“燕兄说得对!”
我问燕小乙:“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回府睡觉。”
“……”
这人确实不像内卫。
内卫的人再冷,也不会把睡觉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摇头。
“得去。”
燕小乙皱眉:“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有毛病?明知道是坑,还非要踩。”
我纠正他。
“我是御史。”
“有区别?”
“有。读书人踩坑是风骨,御史踩坑是差事。”
燕小乙沉默片刻,认真道:“那还是读书人好些,死得体面。”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辞官?”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慈恩寺,我白日来过一次。
那时候我是借公主车驾出城,假装账房,真正要找方周氏。如今才隔几日,我又要半夜去慈恩寺钟楼见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托账人。
京城这地方很怪。
你越想离危险远一点,危险越懂礼数,还会提前写纸鹤约你。
我没有立刻去。
先回了一趟附近的暗巷,借着一家关门酒铺的后墙,取出那张沾着半枚印泥的薄纸。
印泥太浅,直接带去不稳妥。
万一对方夺走,我连半个“内”字都没了。
我从阿六怀里摸出一小块炭。
阿六愣住。
“公子,这是小的路上捡来暖手的。”
“借用。”
我把纸背覆在另一张空纸上,用炭轻轻拓了一遍。
印泥边缘被拓出一个模糊的红黑影子。
虽然不如原印清楚,但至少能看出半个“内”字和一圈印边。
原纸我折好,塞进鞋底夹层。
拓纸放进袖中。
阿六看得一愣一愣。
“公子,您连鞋底都藏东西?”
“我爹教的。”
“老爷真是个细致人。”
“他当年教我的原话是,活人身上最不容易被搜的地方,是看起来最臭的地方。”
阿六脸上的敬佩慢慢淡了。
燕小乙靠在墙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陛下说你难杀。”
我手一顿。
“陛下真这么说?”
“差不多。”
“原话是什么?”
燕小乙想了想。
“他说,你这种人,杀起来麻烦。”
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能被皇帝评价为杀起来麻烦,听着不像夸人,更像屠夫在评价一头不好按住的猪。
我又写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若天明前我未归,陶家铁作坊暗屋有铜扣模具,慈恩寺钟楼有托账人线索。
交都察院赵观澜。
写完,我交给阿六。
阿六接信的手都抖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后手。”
“那小的呢?”
“你回府。”
阿六一愣。
“公子不带我?”
“纸上写了,一个人来。”
阿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点难过。
“小的不去,公子会不会没人伺候?”
“不会。”
“没人替您挨刀呢?”
我看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
“那小的还是回府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天明前我若回去,这封信烧了。天明前我若没回去,你去都察院,不要找公主府,也不要找陈掌柜。”
阿六脸上的轻松没了。
他知道我这话认真。
“为什么不找公主府?”
“公主府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再动她的人,方周氏母子可能暴露。”
“陈掌柜呢?”
“陈掌柜会告诉我爹。”
阿六不说话了。
他虽然嘴碎,却不蠢。
我爹的人一旦知道我三更去慈恩寺见托账人,许三刀恐怕会比工部的人先到。
我们从暗巷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城东火光还没完全熄,远处隐约有内卫搜查的声音。陶家铁作坊那边,顾行之大概已经到了。
他会不会查到暗屋,我不担心。
我担心的是,他查得太干净。
干净到明日朝堂上,所有证据都先进了皇帝的匣子,而我只剩一身灰。
燕小乙跟着我往慈恩寺方向走。
我看了他一眼。
“纸上写一个人来。”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
“我奉旨保护你。”
“你刚才不是说不包括你?”
燕小乙理直气壮道:“我不上楼。”
“那你去哪儿?”
“钟楼外头睡。”
我发现,和这个人讲规矩,吃亏的是我。
慈恩寺夜里很静。
白日香客多,钟声远,夜里只剩树影和风声。山门半掩着,门口没有僧人,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在门前停了一下。
燕小乙也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钟楼方向,懒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点。
“有人。”
“几个?”
“不多。”
“不多是几个?”
“至少三个。”
我沉默片刻。
“这就是你说的适合杀人?”
燕小乙点头。
“对啊,比我想的还适合。”
我很想转身就走。
但袖中的拓纸、鞋底的原纸、方远石的死、方周氏母子的命,都在把我往前推。
人有时候不是胆子大。
是退路太少。
我上了钟楼。
楼梯很窄,木板年久,踩上去吱呀作响。每响一声,我都觉得自己离死近了一寸。
钟楼上挂着一口大钟。
钟身古旧,边缘有铜绿,钟绳垂在阴影里,像一条吊死人的长舌头。
楼上没人。
至少明面上没人。
我站在钟下,开口道:“我来了。”
风从四面漏进来。
钟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低的一声嗡鸣。
片刻后,钟后传来一道声音。
“沈大人胆子比我想的大。”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读书人的清润,却刻意压着嗓子。
我看不见人。
只看见钟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片灰袍衣角。
“我胆子不大。”我道,“只是比起死在府里,我更想知道谁要我死。”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方远石没有看错人。”
我心里一动。
“你认识方远石。”
“认识。”
“你就是托账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方远石把东西托给过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很多人。
也就是说,方远石在死前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把证据拆开,分给不同的人。
小石头只是其中一处。
“账在哪儿?”我问。
“沈大人太急了。”
“不急不行。方远石死了,方周氏母子差点死,我也差点在铁作坊被人锤成饼。”
钟后那人沉默了一瞬。
“陶家铁作坊果然动手了。”
“你知道他们会动手?”
“我知道他们不敢让你活着离开太久。”
“那你还引我去?”
我语气冷了下来。
“沈大人,若不让你亲眼看见铜扣模具,你会信我吗?”
我没说话。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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