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陛下说你还不能死(1/2)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不祥的声音。
比如我爹拔刀时刀锋出鞘的声音。
比如皇帝在金殿上说“朕只信你”的声音。
再比如现在,铁作坊里所有锤声一起停下的声音。
那种安静很吓人。
不是没人了,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着杀人。
阿六蹲在柴棚里,脸白得像刚刷过石灰。
“公子,小的觉得,咱们现在其实可以谈。”
我看了他一眼。
“跟谁谈?”
“跟陶掌柜。”
“谈什么?”
阿六认真想了想:“谈谈咱们能不能当作没来过。”
我低声道:“你觉得他会答应?”
阿六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默片刻,悲伤地道:“不会。”
年轻匠人比阿六还怕。
他手里攥着半截木柴,手抖得厉害,像那木柴随时能把他自己吓死。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他猛地一哆嗦。
“别叫。”我道。
他点头,眼神里全是后悔。
人这辈子,总会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
很显然,他现在意识到了。
我问他:“后院除了这个柴棚,还有没有路?”
他摇头。
“墙呢?”
“高,外头是死巷。”
“暗屋在哪里?”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咬牙改口:“在炉房后头,有一间夹屋,只有掌柜能进。”
“里面放什么?”
“不知道。每次有人来,掌柜都让我们去前头打铁,不许靠近。”
“来的人多吗?”
“不多。多是夜里。”
“穿灰衣?”
年轻匠人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了数。
小石头只是其中一件东西。
真正的问题,是陶家铁作坊本身。
这里不只会打农具、打车轴,还替某些人打铜扣,藏东西,毁东西,甚至可能替灰衣杀手准备身份标记。
铁作坊的火炉,最适合毁证。
烧一页纸,烧一块布,烧一个人的来处,都不难。
外头火光越来越近。
陶掌柜的声音传来。
“后院搜过没有?”
有人答:“没有。”
“搜。”
阿六用口型问我: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在别人提刀找你的时候,低头问自己怎么办。
我摸了摸怀里的石灰粉,又看了看柴棚角落的炭灰和废铁。
打不过,就别打。
能跑,就跑。
跑不掉,就让别人也不好过。
我低声问年轻匠人:“柴棚后头是不是连着炉房烟道?”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里炭味太重,柴却没烧过。说明烟从那边漏过来。”
年轻匠人下意识看向柴棚后墙。
墙根有一块黑得发亮的砖。
我走过去,用短刃柄敲了敲。
空的。
阿六眼睛一亮:“公子,有路?”
年轻匠人苦着脸道:“不是路,是清灰口。人过不去。”
我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立刻挺胸:“小的瘦。”
我又看了看他。
他又慢慢把胸缩了回去。
“好像也没那么瘦。”
清灰口确实过不了人。
但能过烟,能过灰,也能过一包石灰。
我把怀里的石灰粉递给阿六。
阿六接过来,手一抖。
“公子,您不会又要扬吧?”
“不是我扬。”
“那谁扬?”
我看着他。
阿六悲从中来:“小的就知道。”
外头脚步已经到了柴棚门口。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火把先伸了进来。
火光一晃,照见柴堆、碎石、麻袋,也照见了空荡荡的地面。
因为我们三个人正贴在柴棚侧面的阴影里,借着堆高的废车轴挡住半边身子。
先进来的是两个壮汉。
一个拎铁钩,一个拿短棍。
他们没立刻看见我们。
我抬手指了指清灰口。
阿六咬着牙,把石灰粉从砖缝里塞进去,用力一拍。
清灰口另一头连着炉房烟道,热气反冲,白灰瞬间从炉房方向喷了出去。
下一刻,前头传来一片咳嗽和怒骂。
“什么东西!”
“灰!眼睛!”
“炉子漏了!”
踹门的两个壮汉下意识回头。
我等的就是这一瞬。
我抓起脚边一块碎石,狠狠砸在火把上。
火把落地,火星溅到麻袋边。
年轻匠人脸都绿了,压着嗓子道:“会烧起来!”
我道:“烧起来他们才忙。”
阿六在旁边补了一句:“公子,咱们也在里头。”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会提醒我要命的事了。
我弯腰捡起一截废铁,朝着最近那个壮汉膝弯砸过去。
我武功不高。
但我爹教过我,打不过胸口,就打膝盖;砍不断脖子,就砍手腕;逃命的时候,别想着赢,想着让别人慢一步。
那壮汉惨叫一声,半跪下去。
另一个人刚转身,阿六已经抱起一只炭灰麻袋砸了过去。
灰尘炸开。
他比我还像土匪。
我愣了一下。
阿六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颤声道:“公子,小的刚才是不是很勇?”
“嗯。”
“那回去能不能涨月钱?”
“活着回去再说。”
“那还是先活着。”
我们冲出柴棚。
前院一片混乱。
炉房里石灰和炭灰混在一起,几个匠人捂着眼睛乱骂。陶掌柜站在院中,脸色铁青,腰间钥匙撞得叮当响。
他一眼看见我。
我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我很想跟他讲道理。
比如我是朝廷命官。
比如杀御史是重罪。
比如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但陶掌柜已经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把铁锤。
道理这种东西,通常不太能挡锤子。
“拿下!”
陶掌柜怒吼。
四五个壮汉朝我扑来。
我转身就跑。
阿六跑得比我还快,边跑边哭腔道:“公子,这不是反制吗?怎么还是跑啊?”
“反制的意思是争取时间跑。”
“您早说啊!”
我们沿着后院墙根跑。
年轻匠人跟在后头,腿软得几次险些摔倒。
我一边跑,一边看院子布局。
前门封了。
侧门有人。
后墙太高。
唯一能躲的地方,是炉房后头那间夹屋。
也就是陶掌柜不让人进的暗屋。
人被追急了,总会本能往出口跑。
但我现在偏要往里跑。
因为陶掌柜最怕我们靠近那里。
我突然折身,朝炉房后头冲去。
陶掌柜脸色果然变了。
“拦住他!”
这声太急。
急得像我不是要逃命,而是要挖他祖坟。
我心里反而一定。
暗屋里一定有东西。
炉房后侧有一道窄门,门上挂着铁锁。
锁很新,锁眼边缘有白色石粉。
就是陶掌柜腰上那把钥匙。
我停在门前,回头看着追来的众人。
阿六喘得像风箱。
“公子,门锁着。”
“我知道。”
“那咱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让他急。”
陶掌柜果然急了。
“沈大人。”他终于叫出了我的身份。
阿六立刻小声道:“公子,他认识你。”
我道:“这不稀奇。”
陶掌柜握着铁锤,脸上的肉抖了抖,硬挤出一点笑。
“误会。小人不知道沈大人驾临,
我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开门吧。”
陶掌柜笑意僵住。
“这门后头只是些废料,脏得很,怕污了大人的眼。”
我也笑。
“我这人眼睛不金贵,脏东西见多了。”
他盯着我,握锤的手紧了紧。
周围几个壮汉慢慢围过来。
我袖里的短刃已经握住了。
真打起来,我大概撑不了几招。
但我赌陶掌柜不敢立刻杀我。
这里人太多。
匠人太多。
只要有一个活口出去,杀御史这事就不是一个铁作坊能扛的。
陶掌柜显然也明白。
所以他的眼神在变。
从想杀我,变成想怎么让我“意外”死在这里。
比如炉火炸了。
比如失足撞上铁器。
比如被乱民误伤。
这些理由都不好听,但在京城,只要有人愿意写折子,死人也能死得很体面。
我把那张写着“账不在这里”的纸拿了出来。
陶掌柜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谁留的?”我问。
他没说话。
“灰袍读书人?”
他眼角跳了一下。
够了。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陶掌柜声音沉下来:“沈大人,有些事,不该问。”
这话我最近听得太多了。
裴慎说过类似的。
顾行之也差不多。
连我爹的人都喜欢这么说。
仿佛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劝我闭嘴。
可我要真会闭嘴,就不会活到现在还这么倒霉了。
我道:“陶掌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越不该问的,越想问。”
陶掌柜终于没了笑。
“那沈大人怕是活不长。”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壮汉猛地扑来。
不是冲我胸口,是冲我右手。
他要夺纸。
我早有防备,手腕一翻,把纸塞回袖里,同时短刃出鞘,刀背狠狠敲在他手腕上。
那人痛呼一声。
我趁势往后退,后背撞上铁门。
阿六抄起地上的铁钳,闭着眼睛乱挥。
“别过来!我家公子是陛下信的人!”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陶掌柜眼里杀意更重。
皇帝信我。
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眼里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又有两人逼近。
我手心出汗,短刃险些滑了一下。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你们这么多人围一个七品御史,不嫌丢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