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给我的笼子(1/2)
承平坊在京城东边。
我对京城不熟,起初听见这名字,还以为只是皇帝随手赏了我一处住处。
直到阿六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变得比昨日听见我升官还复杂。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咱们这回可能真发达了。”
我正在收拾行囊,听见这话,手里的短刃差点掉出来。
“什么叫真发达了?”
阿六压低声音,像怕墙上的药材听见:“承平坊,那可是好地方。东边住着大理寺卿,西边住着户部侍郎,往南两条街是礼部尚书家的别院,再往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再往北怎么了?”
“再往北,是公主府的别院。”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阿六还在掰着手指头算:“少爷,您想啊,一个七品御史,住在这么个地方,邻居不是三品就是二品,出门买个炊饼都能遇上尚书家的马车。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看重您啊。”
我把短刃重新塞进行囊最底层,认真纠正他:“也可能说明,陛下怕我死得不够显眼。”
阿六被噎了一下。
他大概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升官赐宅都是祖坟冒青烟,到了我这里,祖坟像是被人点着了。
但这事真不能怪我想得多。
我来京城第一天,皇帝当着满朝文武说只信我。
第二天还没到,就给我封官、赐宅。
这不像恩宠。
像有人怕我跑了,先把绳子套好,再把桩子钉牢。
陈掌柜亲自送我们过去。
一路上,他话很少。
走到承平坊口时,他才低声说:“沈公子,陛下赐宅,是天恩。”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京城里的天恩,有时候比刀还重。”
这话像是提醒。
也像是警告。
承平坊确实气派。
街面比城南干净许多,连路边卖茶的小摊都收拾得规规矩矩。各家门前的石狮子一只比一只威风,看人的眼神都像在问:你几品?
我们那处宅子在巷子中段。
不大,两进院子,前厅、书房、后院、偏厢都齐全。门口没有夸张的匾额,也没有朱漆大门,看起来很低调。
低调得很刻意。
门前站着两个门房。
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灰衣,见我下车,立刻上前行礼。
“见过沈大人。”
我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行礼很稳,低头的角度刚好,不热络,也不怠慢。
普通门房见了新主人,多少会带点讨好。
他们没有。
这不是仆役。
至少不是寻常仆役。
阿六显然没看出来,还挺高兴,小声说:“少爷,陛下想得真周到,连门房都给配好了。”
我也小声回他:“是挺周到的,连看门的人都替我安排好了。”
阿六眨眨眼。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脸白了半寸。
进了院子,我先没看屋子。
我看墙。
后院围墙有两处新修过的痕迹,泥还没完全干透。修得很仔细,外头不明显,里头却能看出新旧颜色不同。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墙根。
阿六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少爷,您看什么呢?”
“看这墙以前有没有人翻过。”
“有人翻过?”
“不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有人怕我翻。”
阿六后退半步,像是这墙会咬人。
接着我去了书房。
书房很干净。
干净得过分。
架子是空的,桌案是空的,连砚台都没有。窗台擦得发亮,地上没有灰,墙角也没有蛛网。
可书架上有灰线。
有人不久前搬走了许多书册,搬得很急,没来得及把所有痕迹擦干净。
我伸手摸了摸书架,指尖带下一层极薄的灰。
阿六凑过来:“少爷,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空书架也有问题?”
“一个皇帝赏给七品小官的宅子,不会刚好有一间空得像被抄过家的书房。”
阿六咽了咽口水:“那这宅子以前住谁?”
“这就是问题。”
前任是谁。
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皇帝为什么把这处宅子赏给我。
我站在书房里,忽然觉得屋里比外头冷。
明明窗户开着,阳光照在地上,连灰尘都能看清。可我心里像有只手,慢慢把那卷圣旨又展开了一遍。
封官。
赐宅。
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别人听见的是天恩。
我听见的是锁响。
前厅里,陈掌柜还没走。
我回去时,他正低头喝茶。
茶是门房端来的,汤色清亮,香气不错。一个七品小官的宅子,连门房泡茶都泡得这么稳,实在不像什么好事。
陈掌柜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沈公子觉得如何?”
“挺好。”
“好在何处?”
“门房稳,院子净,墙也结实。”
陈掌柜沉默了一下。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不太像宅子。”
阿六在旁边小声插嘴:“那像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院墙。
“像笼子。”
阿六闭嘴了。
陈掌柜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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