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如果电话亭(6K)(1/2)
“我至今还记得,有位给我留下过极深印象的男孩子。”
“即便很久没见面了,仍偶尔会想起他。”
“他叫陆巢。”
“在那迈过千禧年的岁月里,我们曾一起在俊红镇的青泥桥小学读书,作为同学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
一支笔在檯灯底上上下下,井然有序地活动著。
桌前,握笔写字的少女刚从睡梦中醒来,手腕处还残留著被头髮压过的波浪,睡意未完全从脸上褪去,黑漆漆的眸子却格外有神。
她一只手捉起髮丝绕在指尖,目光透过鼻樑上的眼镜盯住笔所勾勒出的条条直线,想要將记忆中的每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字跡渐密,脸颊也愈发緋红,晕开一抹怀春的味道。
只见,那信纸上继续写著:
……
青泥桥小学是九年一贯制学校。
也就是从小学到初中一共九年级,都在同一所学校上,全属於义务教育范畴,不收学杂费,也无须升学考试,算是不错的政策。
其实按照户口来说,我本应在城里读书才是。但家里人考虑乡镇学校有进入重点高中的指標名额,不用走分数线,只需在同年级成绩中名列前茅即可。
故而为保险起见,特地安排我到乡下。
我自然是无所谓,就算和那些城里孩子竞爭,我也有自信贏过他们,但乡下更海阔天空呢。
可那时刚过来,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发现这所学校里的很多人都千篇一律,不像曾经歷过“上山下乡”的父母所说的那样有趣。
整个镇子只有一家医院,人们出行基本靠步行或自行车,捨不得打问答节目里的热线电话;若问汉堡和炒饭哪个好吃,多半会答“炒饭配辣条最香”,因为只有后者吃过。
学校的地砖布满白色斑点,那是用水泥混著碎石、玻璃渣和石英石浇筑的水磨石,而非光洁的木地板。新装的暖气时常漏水,漏多了还会发水灾。
孩子们没见过真正的世面,阅歷尚浅……和那时的我也聊不到一块。
下课玩得游戏、看得动画、学到的知识全都差不多、甚至,连生活轨跡都差不多,每当我说出一个陌生词汇时,都会露出茫然表情。
与城里动不动就能参观博物馆、上电视节目、甚至被选进教科书插画的同龄人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认为在这种地方上学,对我未来的发展也会有影响。
很简单:在乡下依靠努力才能增长的见识,只是城镇里孩子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下去又怎么能比得过呢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想明白这点后,乡下的日子愈发显得沉闷。加上成绩一直不错,便动了心思,想拜託父母將我转回城里。
可这时,意外遇见的一个男孩子改变了我原本的想法。
没错,就是上面说的那位。
——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眼里,校园里所有孩子的外貌都很寻常,唯有那个叫陆巢的男孩,有时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即一只脖子掛著铃鐺项圈、身体圆墩墩、脑袋也圆滚滚的蓝色无耳大狸猫。
这给我种什么感觉呢就像聊斋志异里突然看到女鬼的书生,满脑子不可思议。
我很好奇他在其他人眼里会不会也是这样,便试著问过別的同学。
但她们给我的回答无一例外:那只不过是个长相还算不错的黑髮男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再平凡不过。
隨后便嬉笑著打趣我:是不是早恋人家了__
我听完后先是感到惊讶,继而怀疑是不是某种疾病,就隨便找了个藉口骗爸妈带我去医院做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这样来说,应当只有我能看见那男孩的狸猫模样。
只有我。(?)
其实……直到03年看到了《沙耶之歌》那部作品,再回顾这件事,我就想,当时的我应该和沙耶之歌的主人公情况差不多吧
总之,那一刻我感到了“兴奋”,这是自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如此鲜明的情绪。
隨即迸发出极大的兴趣。
从那天开始,我时常主动接触他。
由於不同班,我们只在课间和午休时偶尔碰面、聊天。
就这样,渐渐的,我发现这个男孩真奇怪,不只是在我眼中的模样,他的性格也很古怪。
面对老师留下过多作业时,其他孩子大都低头不语,可他往往会拍桌子站起来大喊“太多了,做不完。”
他指责老师扼杀了孩子的天性,逼大家机械地抄写。接著又说:“你们从来不看我们写得对不对,只要课代表检查是否写满,就扔到角落积灰,最后乾脆当废品卖掉。”他亲眼看见歷史老师蹬著三轮车卖废纸,钱全揣进了自己口袋。
“那还不如不写,”他扬起下巴,“至少卖废品的钱该分给大家。”
隨后便开始带头抵制。
可惜,他组织的抗议罢课往往还没开始,就被班里的“內鬼”出卖,遭班主任暴力镇压。
人们常说学校是个小社会,既有社会,便少不了叛徒。╮╭
他们那班主任也是能人,分化瓦解,挨个谈话,安全许诺,家长威胁……样样精通。
一场可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变被反手间平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此成了动词,一看就是常年和那男孩激烈斗爭过,都催生出一套稳定有效的应对措施了。
以至於,这消息除去我们临近这几个班外,根本没传播出去。
这场失败的起义,也被我们私下称之为“校园第一次作业减负革命”。
不过,陆巢他倒也没有气馁,即便刚被他们班主任打电话请他奶奶放权后,亲自上场放开手脚,搞得屁股不敢碰凳子,还是完全不懂收敛。
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间往往喜欢开些恶劣的玩笑,比如偷偷把人家的文具藏起来,甚至严重的会把书包藏起来,只要他见到了,经常就是多管閒事,一脚踏上桌子,衝上去与干坏事的孩子较量。
他一个男孩子和人家女孩子吵在一起。
倡导的男女平等,他当时就已经实现了。
而面对因家庭原因没办法订午饭,只能饿著肚子等放学回家再吃的同学时,他也会把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分出来,美其名曰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而有趣的,那个做坏事的孩子和没办法订午饭的居然是同一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
接下来,我要说他最特別的地方了。
记得有一次,正好是五年级上学期。
当我们学完语文课文。
比如读到《鯨》的那天下课,我到他们班里找他时,他指著窗台上的鱼缸。
里面装著那段时间,由教导处指定,为完成上级要求,每班都必须养的金鱼,还需专门安排负责人重点餵食。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餵食的倒霉蛋。
他苦中作乐,极富想像力,非说那是一条蓝鯨,並描述说眼下这条蓝鯨正被各国排放的过量核废水污染,还有岛国人肆意捕杀它,大洋中更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垃圾危害其生存。
这显然是从文章中联想到的,恰逢最近听说他生活的村子正在闹水污染,有这种想法倒也正常。
然后,他突然把我拉到读书角,神神秘秘地掏出一颗蓝色玻璃珠,表示这是他製作出来的秘密道具。
他说这东西叫【水珠胶囊】,只要放在水中就可以变成能让人走进去的大小。
等胶囊重新缩小,它就能跟周围的水流保持一致,一同经歷流入大海、气化、化作大雨返回人类世界的整个过程。
男孩说:只要那些遥远岛国的领导人能钻进这个珠子里,去经歷水的一生,以水的视角看被污染的大海后,就一定能够幡然醒悟了。
而当学到《地震中的父子》时,面对那位拯救了废墟下所有孩子的父亲。
他又说这个故事的背景是国外。在那样的地方,父亲和孩子都是穷人的情况下,要是那个糟糕国家的消防员不愿意来救,或者为了富人办理的优先救助保险而耽误了时间,光靠父亲真能救得了那么多孩子吗
这时,他就会从鼓的不行的衣兜里掏出一双破破烂烂的手套。
他声称这副手套能让佩戴它们的人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以轻鬆拔出大树,举起车辆,化身人形挖掘机。
︻デ══━一
每当看到他为此躲在角落里思考一整天,我就会偷偷笑。
这些想法都好天真。
但毕竟是孩子嘛,我们有时就会那么想,那个时代是充满未知的,没人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大人们为我们营造的箱庭內,即便已用力去掩盖,又將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放了进去,美好的事物中却仍然夹杂冰冷,世界真实的景象暂未完全展露在你面前,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提醒並暗示你。
总之,他总有涌不完的奇思妙想,做不完的古怪物件。
即便那些东西无一具有他所说的神奇效力,我也一直將它们当作手工艺术品来欣赏。
而他也不会沮丧太久,很快又能拿出新的“秘密道具”和解决方案,与我热烈討论。他似乎总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残缺处,並坚信自己能將其修补完好。
当我问及他,既然世界这样可怕,那么我们未来长大了脱离学校走向社会,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这位蓝色的大狸猫会用圆滚滚的手拍拍自己的肩膀,神情像是熊熊燃烧著的太阳,他是那样有力量,他跟我讲,包在他身上了。
真遇见这种情况,他会提著两箱牛奶去协调。
保证会保护好我。
很有趣吧
真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
可是,就在初三上学期刚开学不久——也就是千禧年的某一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这位总是开心,总是积极,像是阳光般照著身边人的狸猫低垂下了头。
原因是他班上的班长在放学后不知道去了哪,直到最后一趟校车开走也没有上车,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叫做宋梓的班长失踪了,而最近镇子上正好传闻有“拍花子”的……
班长和陆巢住在同一个村子,原本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但听说,前一个暑假两人闹了矛盾,开学以来就没再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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